二十七，宰公雞。

　　灶君司命自前隋便有成風，主家宅寧定人口安康。這肥碩的大公雞，便正是用來進獻灶神的。

　　客居於此，杜仲無有門戶，自然無需如此。只是看那一個個人家將花羽油亮的大公雞燙了毛，去了內髒，大火上燎一遍絨毛。一時間那股子焦毛味道彌漫了整個大街。

　　孩童們並未因此便失了興致。

　　這年頭吃頓肉不容易。想要吃雞肉，那就只能等到母雞老死或者是年節。

　　平日裡母雞都是用來下蛋的。

　　城裡城外的病患，並未因此便耽擱時間。今日天氣晴朗，是難得的出行時機，雖然相隔不遠，誰也不願等到明日，或許又是下雪天。

　　前堂的人聲依舊鼎沸。

　　杜仲起來之時，卻並沒有早早趕過去。

　　夢裡自己從《素問》到《明堂》，從《針灸甲乙經》到《子午流注疏》，從劉宋秦承祖的《偃側圖》到後世的《人體解剖學》，針灸一道的學問盡數灌注在杜仲腦海裡。

　　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肌膚，針石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屬，無奈何也。

　　諱疾忌醫的故事，雖然是警示人們莫要掩飾缺點，但其中醫術的道理，卻是古今通用的。

　　腠理與肌膚，正是針灸最為有效的地方。

　　杜仲知道自己接下來估計有很長一段時間會在針灸一道不斷鑽研。

　　並未因此，便停下來一直整理腦海中的知識。杜仲知道，外邊還有很多人在等著自己前去診治。反正這也不是一天兩天可以消化得了的，還不如先解決病患最為緊迫。

　　踏入前堂，不少人手裡都帶著點東西。

　　杜仲的聲名傳的遠了，誰都知道這位是個不死要錢的。可病患總是希望醫士能夠看到自己的誠意，既然給錢不要，那就送點別的。

　　這煎炸的油貨，拍打的糕點，自然是未曾做成。可家裡頭多多少少的山貨，還是可以拿出手的。

　　這個拎一條風乾的臘肉，那個帶一隻熏好的兔子。甚至還有綁好了腿的山雞，那漂亮的尾雉正握在一個小小孩童的手裡。

　　見杜仲走進來，原本還百無聊賴的人們紛紛站起身來迎接。

　　杜仲心裡也暖暖的，受人尊敬一些，總歸是舒服的。

　　點點頭坐在老位置，早就依照病情輕重排好的隊伍挨個走上來。

　　同福客棧的掌櫃笑眯眯地為杜仲添一碗茶，這才張羅起別的客人。

　　而此時的長安城中，一群衣衫翩然的青年正有說有笑走在朱雀大街上。

　　“岑師兄果然厲害，歲考時居然得了太常丞的稱讚。看來不出兩年，只要太醫署有缺，這位置必然是岑師兄的。”

　　被眾人圍在中心的，是名俊朗的男子。面白如玉，氣質儒雅，縱使一樣的衣衫，依舊能將行人的目光從這許多人中吸引過來。

　　若近處看時，便能看到此刻他嘴角微微上挑，眉眼間帶著幾分得意。顯然身邊師兄弟的稱讚讓他極為受用。

　　許是感覺過猶不及，聽了幾句，也便謙虛地說道:“針科醫生需要七年方能結業，我如今已然學習三年，也不過仗著家傳罷了。”

　　自得中帶著幾分前輩對後輩的鼓勵:“你等若是勤奮，不用幾年，也會達到我這個程度。”

　　這群人，赫然是太醫署下轄的醫學部學生。除了這岑姓青年所在針科，還有醫科、按摩科、咒禁科。

　　雖然醫士地位普遍地下，

可是這些人將來都有希望成為醫官。對於貧寒家庭的孩子，總歸是一條出路。　　醫學生學業繁重，博士每月一考，太醫令每季一考，年終還有太常丞主持的歲考。唯有歲考結束，才有難得的短短幾天假期。

　　這群醫科生，正是歲考結束，有些閑暇，才能走出太醫署來到這裡。

　　岑姓師兄話題一轉:“也不知今日那張玉虛請我等，到底所為何事。”

　　提起這個，這些醫學生紛紛起了興致。

　　雖說張玉虛已經是幾十歲的長輩了，可年輕氣盛的他們，嘴上卻沒有半點尊敬:“許是遇到了什麽疑難，不願砸了自己的招牌，因此請我等前去幫忙。”

　　“不就是仗著當初接濟岑師兄幾天的恩情，這幾年總是三番五次找岑師兄幫他，真是小人。”

　　“我看此番，又不知要遇到什麽。咱們針科生雖然比長安這些騙錢的醫士高明，可擅自出來行醫，總歸是不好的。 ”

　　“前次岑師兄便因此受了博士的訓斥，這回，唉……”

　　岑師兄眼中也露出一絲不滿。

　　恩情總有還完的時候，若不是張玉虛在長安有些聲望，他也不想因此交惡這種地頭蛇，張玉虛這種作為，他早就置之不理了。

　　可表面上，還要裝作一副知恩圖報的樣子。

　　“幾位師弟莫要亂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我當日受了張玉虛的接濟，這些事情縱使遭博士批駁，終究不會影響學業，倒也無傷大雅。”

　　如此說著，已經到了豐樂坊。

　　踏進約定好的酒樓，掌櫃一看，便知道這是太醫署教授的醫生。雖然在權貴眼中，這些人地位地下。可對小老百姓來說了，他們將來都是當官的人，絕對屬於惹不得的一類。

　　“幾位郎君前來，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不知要吃些什麽，郎君盡管吩咐。”

　　一臉討好地走到近前，卻聽到後頭有個年輕人問道:“張玉虛張公可是在樓上，我等受邀前來，還請帶路。”

　　說的極為客氣，但也有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感覺。

　　來來往往客人這麽多，掌櫃哪裡不明白這些人不願在這裡乾站著。聞言慌忙點頭:“請諸位郎君到這邊來，張公一早就過來等著諸位。”

　　話音未落，便親自帶著這些人走上了二樓雅間。

　　而坐在雅間中的張玉虛，身邊陪坐著前日暗中商議的幾個醫士。方才還有些不耐煩的抱怨，聽到這許多的腳步聲，紛紛止住了聲音。

　　更是換上一臉的笑容，一並走到門口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