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的內心是焦急的。
但此時客棧中的氣氛卻有些詭異。
大凡是就診過的人都知道,到了醫院最忌諱的便是大笑。畢竟這裡是病患聚居之處,不論患者還是家屬,往往都將憂思藏在心裡。
這一笑,便會讓種種不快爆發。
放到後世或許僅僅是被翻幾個白眼,但到了大唐,這可是找打的事情。
哪怕被人打死打殘,人家官府還有可能體恤病患,判一個咎由自取。
可坐在杜仲面前的這位,此刻笑容就異常燦爛。
尚未等杜仲詢問,站在中年男子身後,一個約摸二十出頭的青年便說道:“小神醫,求你救救我阿爺。”
杜仲的眼神被青年吸引過去,而後便停留了好長時間。與這幾日見過的青壯不同,這位站立之時腰杆挺直,眉眼之間凝著一絲煞氣。
黢黑的膚色渾然不似田間勞作留下的,攙著中年男子的右手,虎口處赫然是硬繭。
“探親?還是輪戍?”杜仲不得不慎重,眼前這個人,身份非同一般。
青年目光一凝,旋即散開,帶著些許輕松朝杜仲點點頭:“隴右道天紀軍,常朗,見過小神醫。”
天紀軍?杜仲忽然間想到前幾日進城時攔住自己的那個校尉,看來這是輪戍的士卒請了假回家探親。
本來這種事情在軍中是嚴格禁止的。只是法外不過人情,看樣子這青年混的不錯,才會獲得這樣格外的待遇。
“既然是正常探親,那便隨我去後院,我有事要問你。”杜仲點點頭,讓中年男子坐著,示意常朗隨自己到後院。直至無人能夠聽到說話聲處,才停下腳步。
常朗有些疑惑地看著杜仲,目光中充滿了疑惑。
“你父親的病,我知道該怎麽治。”
杜仲心中早就有了定數。《儒林外史》中范進中舉,大喜之下痰迷心竅發了失心瘋。直到眾人將他那個凶狠的嶽父喚來,幾個巴掌才將他打醒。
常朗父親便是這類病症。
“如果我所料不錯,你回來探親這短短時間內,家裡一定是有不少好事發生。”掃了常朗一樣,杜仲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唔,你在軍中定然是升官了。單這一件,肯定是不夠的,還有,你定親,或者是有後了。”
人體五髒,心屬火,情志主喜。常朗的父親明顯是心氣迷亂造成的狂笑病。
關於杜仲的聲名,常朗還是通過當初營房裡有人中了炭毒才知道的。直至後來回到家中,自家阿爺遭遇連番的喜事,一時間得了這奇怪的病症,他還猶自懷疑。
今日若非別人催促,哪裡會來。家境殷實的他,並不怎麽相信一個年紀比自己還小的醫士。
但杜仲僅僅是幾句話,就將他在沙場上磨練如精鐵的心志徹底摧毀。
因為杜仲方才所言,全都說中了。自己輪戍前剛升的隊正,手底下統轄著五十號人。回來之後,鄰村就有姑娘托媒說親,兩家一說和,這親事自然也成了。
雙喜臨門,自己阿爺整天笑的合不攏嘴。不想一夜之後居然徹底成了病。
常朗的目光中隱隱帶著一絲敬畏,很是恭謹地問道:“小神醫,我阿爺的病,到底是如何治法?”
他可不信杜仲將他引到這裡來,只是單純為了詢問這點事情。要知道前邊幾個病患,都是當面詢問的病因病情。
看常朗很上道,杜仲也輕松了不少。這種疾病,想要診治好,必須有家屬的配合。
“你阿爺患的狂笑病,正是因為喜事連連亂了心氣造成的。如今需要你配合一些,若是順利,即刻便能痊愈。”
常朗聞言,心中一喜,登時追問:“小神醫需要我做什麽,趟刀山下火海,我常朗不眨半下眉頭。”
“不要你做這些,但這眉頭,確實要皺的。你且附耳過來,我將你要做的事情囑咐清楚。記住,一定要做到不差分毫。”
杜仲在常朗耳邊低語一番。
“這真的能行?”得知自己要做的事情,常朗也有些懷疑。這事兒委實有些太過奇怪了。
聞言,杜仲嚴肅地警告:“如果你想你阿爺快點好,就乖乖照著我的吩咐做。”
說完袖子一甩,徑直往前堂走去。
常朗不由得哭喪著臉,有些無奈地跟隨在杜仲身後,緩緩走到自己阿爺身邊。
常父先前只看到杜仲和常朗交談了很久時間,此時見自家兒郎這幅表情,不由得問道:“大郎,是不是,阿爺這病, 沒法治了。”
短短幾句話,被笑聲打斷了好幾次。
那情形,滿滿的都是喜感。周圍站著等候的幾個患病,也忍不住臉上掛起一絲笑容。
常朗欲言又止,反倒讓常父更加確定自己心中的想法,不由寬慰起自己的兒子:“莫要怕,你長了這麽大,有了功勳,也定了親事,阿爺這一輩子的盼頭算是都實現了。”
“如今早早走了,你記住好好待你阿娘便是。”
明明是一番傷感的話,常父卻忍不住的要笑幾聲。到後來心裡也是酸楚,淚水從眼角流出來,嘴角卻依舊是往上咧著。
感人的畫面正要繼續,杜仲卻以惡人的面目出現。
冷哼一聲,對著常父冰冷地說道:“你倒是想得美,可世間哪裡有這等好事。真正患了重病的,不是你,而是你這個威武雄壯的兒郎。”
“什麽?”
莫要說常父,便是其他圍觀的病患和家屬,此時也忍不住叫出聲來。
似是憐憫地看了常朗一眼,杜仲歎了口氣,兀自說道:“你莫要看他如今好好站著,其實打了幾次仗,以前受過的內傷成了病根。”
“如果我所料不錯,此時他的內腑都已經盈血,再過些時候,只要是用點力氣,便會髒腑崩裂。到時候……”
搖搖頭,看著傻了眼的常父:“你也莫要想著將人家姑娘娶過來衝喜,或者早早圓房生子。他這個身體,一行房事,立時猝死。”
“難,難,難,這回是天上的神仙,也沒法救了啊。”
常朗聞言,早已流下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