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徐陌立在船頭，眺望著豔陽初升的小龍江。

　　柳正憲立在棧橋上相送，道:“徐公子走好，此番相助之恩，沒齒難忘！”

　　“客氣了，都是分內之事，那老周的遺骨尋見了嗎?”徐陌擺擺手道。

　　“今日在下流尋見了，衛所長官有命，老周撫恤雙倍，他膝下一兒一女也有了安排。”柳正憲低下頭，回應道。

　　“柳兄，莫要自責，此番除去了水猴，也算是為老周報仇了。”

　　“嗯，衛所發兵二百，還帶了火銃來，今日就沿岸搜索，爭取把余孽一網打盡。”柳正憲正色道。

　　“還是多加小心，我有要事，不得不先行一步，這裡是一點心意，你幫我交予老周家人吧，改日再與柳兄把酒言歡。”說罷，徐陌掏出一個黑色荷包，丟給柳正憲，裡面是和余烈他們一同湊的散碎銀兩。

　　“我替老周多謝各位了！”

　　“對了柳兄，昨日多謝了！”徐陌摸了摸口袋中放著的黑色鋼釘，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柳正憲最有可能救了自己一命。

　　“當是我多謝徐公子才對。”柳正憲拱手作揖，船上眾人也相繼回禮。

　　徐陌心想:柳兄身為一方巡官，威信極為重要，定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用暗器這種手段，所以也不再提。

　　“快看，這幫鎮民們還在祭祀！”余烈一指碼頭，恨恨說道。

　　徐陌順著望去，見那鎮上眾人正擺了祭壇，供著豬頭、香火、黃紙。那肥胖的鎮長福露，帶頭將一筐包子倒進了江中，眾人隨即跪拜下來磕頭上香。

　　“畏威而不懷德啊！”柳正憲道。

　　“不，”徐陌輕聲道，“他們這隻是想有個念頭，覺得這船巫娘娘收了好處，才保他們平安，殊不知，真正保他們平安的，都似老周，在幕後默默無聞。柳兄保重！”

　　說罷，留下柳正憲一人站在橋頭揮手，船家揚帆撐篙，啟程了。

　　船到江心，余烈等人在艙外喜滋滋地喧囂起來。

　　徐陌出來察看，原來是一名叫黃榮手下網住了幾尾鰣魚，小龍江中，最為鮮美的就是那有劇毒的河豚和這鰣魚，這下可以大飽口福了，但是四個大男人卻不懂如何烹飪，隻能拿著魚乾著急，總不能在船上烤來吃吧。

　　徐陌看著他們束手無策的樣子甚感好笑，招呼他們過來，說道:“黃榮，你去把這魚殺了，鱗片刮乾淨。我前面上船的時候，看到這船家有個燒開水的爐子，余烈，你去借來，再找找有沒有做飯的家夥什，一並借來，記得給錢啊。”

　　“將軍，你可還會做飯啊！”黃榮拎著魚，笑著問道。

　　“快去快去，待會保你們有口福。”徐陌搓搓手，笑著道。

　　巧了，這擺渡的船家平時到了江對岸都是住在船上自己燒個飯吃，鍋碗瓢盆再加上香蔥著料一應俱全，余烈還買下來一塊豆腐。

　　大家支起爐子，生了火，搬來幾個小馬扎坐著。只見徐陌往鍋裡倒了點油，下了薑翻炒一二，將魚輪流下鍋煎得金黃，倒上水放進豆腐，煮起了魚湯。

　　這鰣魚鮮美，煎炸後全無魚腥水臭，湯煮出來如同白玉、香氣四溢，勾得幾人食指大動。徐陌又撒上蔥花香菜，加入諸多調料，煮了片刻後，道:“好了，吃吧。”

　　余烈嘴饞，抓起筷子就夾了塊豆腐咬下去，燙得他直吐舌頭，惹得眾人哈哈大笑。不過別人也沒好到哪去，呼哧呼哧，一會兒就只剩魚骨頭了，一鍋湯都被喝了個底朝天。

　　“將軍，您可真是上得戰場，下得廚房！”余烈打了個飽嗝，豎起大拇指道。

　　“哈哈，你這馬屁精！”黃榮揶揄道，“不過將軍能打，我老黃服氣！昨晚槍挑猴頭，那叫一個解氣啊！”

　　“好了好，你們兩個，五十步笑百步。”徐陌舔舔嘴，笑著道，“對了，此番進京，是否要面見陛下?”

　　“陛下?”桌上四人面面相覷，一臉狐疑地重複道。

　　“哦，將軍，您有所不知，”余烈瞄見徐陌的發髻，恍然大悟道，“帝國聖帝，一直以來就一位，這年號天禍用了九百年都是聖帝的。”

　　“啊，那這聖帝豈不是九百余歲了！”徐陌一驚，難道這世上還有自己的同齡人?

　　“不是的，將軍，聖帝自帝國一統，天下初定後，就回終白山起兵之地求仙道了，想現在聖帝應該已經位列仙班了吧，或許聖帝就是玉皇大帝下凡呢。”黃榮拿魚刺剔著牙說道，平日裡聽說將軍是鄉野化外來的，自己還不信，這下才算見識了。

　　“哦，哦，那當今天下無君，又是誰在治理呢?”徐陌眉頭一緊，覺得這天下無君如何是好?

　　“將軍你又錯了，當今天下早已不是一家一戶的天下了，天下由天下眾民公治，可以說天下人人為君！”黃榮道。

　　人人為君！此等思想對徐陌來說當時振聾發聵，不過想起那人人平等，見了世子權貴不用下跪的事情，突然覺得這樣的天下，似乎比大明要好。

　　“要說真正治理天下的，不是人，而是帝國律法，律法是高於一切的，帝國境內，律法第一，聖帝第二，這是不變的真理。”黃榮接著說。

　　“那要是律法出錯了呢?”徐陌不解道。

　　“這，”黃榮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律法出錯了，自然有人改錯，議殿之上有那三百賢人，還有四位親王，再加上首丞，律法錯了，隻要大家一致通過就可以修改。”余烈娓娓道來。

　　“好，甚好！”徐陌雖然從小被父親強迫讀書，不過自己讀書除了識字外，悄悄讀了許多大逆不道的話本，心中一直覺得如果靠一人來治天下，終歸會錯，聽得有三百人共治天下，徐陌興奮不以，把旁人嚇了一跳。

　　略一思索，徐陌又問道:“那這四王、首丞和那三百賢人從何而來，世襲嗎?”

　　“額，著有點難以解釋，這三百賢人乃是地方鄉紳層層選拔上來的，四王的確是世襲，也就是之前的四位國公，他們各自鎮守一方，可謂是帝國柱石，而首丞則是三百賢人中選出的。”余烈說得口乾舌燥，喝了口水，不斷解答著徐陌的疑問。

　　沒想著，徐陌問上了癮，如連珠炮般向他們接連發問，這渡江兩個時辰倒有一半在解答徐陌的疑問了。

　　“到咯！”隨著船老大一聲高吼，眾人如釋重負，徐陌向船頭望去，一座雄渾的城池出現在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