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大雪幾乎封了整個行宮,枝頭的紅梅大片大片如同煙雲的時候,江錦瑟才想起來第一次見到原姒兒的時候。
那時他對她,是沒有什麽印象的。身為江王府的公子,在天下紛爭不亂的時代,能夠引起他注意的,除了那個身居高位,張牙舞爪卻又不失國之風氣的女子外,也就只有國家興亡、戰亂兵荒。
雖然被父王幾日催促之下送了拜帖,但也卻是不怎麽上心的。理所當然的,對於那日站在護城河柳堤盡頭,被柳枝曼繞的身影,也是沒有什麽記憶的。
縱然之後又送了請帖,也不大走心,也記不得那日少女如同春風化雨的好嗓子,以及嗓子裡面忐忑說出的那句:“如果我這般答應公子的求親,公子會不會覺得我太過於隨便,失了女兒家的姿態?”
對於原姒兒有些具象的印象,是在他生辰的宴會上。
江王府公子的成人之禮,是沒有哪個王臣貴胄拒絕的,就連當今太后,在那日也是低調的屈尊降臨。
江王府的戲台上正演著一出巾幗女英雄的大戲,其中又略帶些悲情,不少文臣武將都是攜了家眷前來,看到悲情時刻又是一場梨花帶雨,故台上是悲情戲,台下是伉儷情深的戲,兩場戲還難得相宜起來。
江錦瑟來來回回已經喝了不少酒,但素來酒量深,這點酒水還喝不出他的淺薄,大夏民風相對豪放,若是女子看中了男子,即可折一支桃花相送。繞是此時大雪封路,也絲毫沒有擋住這些女子炙熱且豪放的心,竟是拿了不少的錦緞桃繡前來。
一時之間,江錦瑟面前稀稀拉拉的已經有了數十枝,擺在面前,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的余光一直打量著坐在不遠處的宮裝女子面上,女子正是當今太后,沈硯。
只是沈硯一門心思磕在戲台上,並未看他,他有些微微懊惱,正想尋個借口脫身,去跟女子說些什麽,就見大門口,逘地來了一位素裝美人。
這位美人臉上帶了絲尷尬神色,似乎因為遲到有些不妥,整個人都走在了穿著紫衣服的侍女身後,紫衣侍女身形略微胖了些,能夠正正好好擋住素裝女子。
待走到他旁邊不遠處的席間空位,素裝女子極其小心的看了眼四周,確定周圍無人注意的時候,才理了理衣襟,一本正經的坐到了空位上,若無其事的跟著拍手叫好。
沈硯向來耳聽六路,自然是發現了這位素衣美人的出現,她站起身,在嘈雜熱鬧的場地中,走到了素衣美人面前,喊了聲:“大姐!”
素衣美人正是原姒兒,她被這一聲大姐,叫的有些恍了神,好一陣兒,才反應過來,呐呐的喊了聲:“阿…阿硯。”
沈硯興致勃勃的在她旁邊坐下,朝著後面張望:“阿籍呢?阿籍怎的沒來?”
原姒兒低著頭:“阿籍,可能還是有些心結吧,我來的時候告訴他了,說你會來,但他還是沒跟來。”
沈硯哦了一聲,有些惆悵。
看到那邊的情景,江錦瑟扶了扶手臂,又松了松手中的茶盞,才將作勢要起的身形轉了個倒茶的動作。
台上此刻正在演繹的是悲情時刻,巾幗女英雄被手下翹了牆角,偏偏手下還是個不學無術的山裡丫頭,頓時讓女英雄心下嚴重受挫,竟是有了削發為尼的心思。
沈硯看得津津有味。
江錦瑟離她僅是幾步之遙,能夠清晰的看見她的容貌,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許久許久,才看向一旁的原姒兒,心中微微一個撩撥,嘴角淡扯起一抹笑容,竟然是她,沒想到她真的來了。
旁邊侍者以為兩人不認識,進退有度的介紹,說那是原家的大小姐,原姒兒。
他剛想說些什麽,便聽得沈硯感歎道:“有這麽一身功夫,若是心裡不舒坦,大可上去揍那個手下一頓,自己心寬才是正經阿。這麽一英姿颯爽的人,怎麽能夠因這受傷,可見天道不公。”
坐在一旁的原姒兒瞥了她一眼,撥開她的手:“英姿颯爽的人就不會受傷了?你不得不嫁進宮裡,還不是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
原姒兒說著,頓了頓,又道:“這女將軍真是錯看了那個手下,沒料到從大山裡面來的人,心機都是如此深沉。這幾日聽父親說,又要送進宮一批宮女,我得去盯著點兒,如今,竟山裡面的人都已經不在純樸。”
沈硯將手中茶盞放在桌子上,沉默了得五息,才說:“大姐,這顯然是個誤會。大山裡面的人還是純樸的多,這不是偶爾也會出現一兩個敗類。就像壞人中總會有個好人一樣,大山裡總歸是要出來一個反面人物來反襯善良的人們不是?”
估計是覺得她說的太有道理,原姒兒足足沉默了半盞茶時間才歎氣, 有些試探性的問道:“阿硯,如今你已經貴為太后,但更是我的妹妹,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其實,就在前兩天,江公子給我送了拜帖。有意……有意與我結秦晉之好。”
聞言,沈硯的手微微一抖,好一陣兒,才重新握了茶盞望天,頹廢地:“我雖然跟江錦瑟有那麽一段過往,但是如今我已經嫁入宮內,成了太后,跟他再也不可能。我知道,你一直愛慕他,你們兩個結秦晉之好,也算得合適。”
說著,她繼續打量眼前的戲台子,自顧自下結論:“也不曉得天下竟有你這般癡情的人,只是幾年前遙遙的看了一眼,便就記著了幾年。當初誠然是我的不是,不該愛上江錦瑟,但有些事情都是命裡注定的,大姐,我是祝福你的。若是江錦瑟但反對你有一點不好,我都不會放過他的。”
原姒兒拍了拍她的肩膀:“沈硯英雄,你顯然低估了公子為國獻身的無私大無畏精神了,他為了成全,一定會對我很好。”
沈硯的心情已經從悲憫中恢復過來了,笑罵了她一句:“還沒嫁過去,就曉得這麽護著了。”目光突然落在不遠處遠處停了幾停,開口問她:“他在那裡,你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