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時,領了旨的原城,奉命帶著太子殿下前去尚書府探望侍疾的國師。
皇宮到尚書府有段距離,馬車需要半柱香的時間,遠遠的看見尚書府輪廓,已經將近日暮時分。
太陽遠遠的掛在半天空,整個尚書府被渡上一層昏黃的色彩,飛簷翹角在嫋嫋香煙之後,車水馬龍裡頗有一種寧靜的美感。
到了林府,得到消息的林尚書慌慌張張的出來迎接,司玄臣帶著紗帽,遮擋了容顏,他站在那裡,思考了好一陣兒,先是按照司重的教導,有模有樣的問了林律修的傷勢,接著說明來意。
林尚書受寵若驚,勉強笑道:“小兒已經沒有大礙,多謝太子殿下厚愛,國師在後院的梧桐苑,我給殿下帶路。”
“無妨,林尚書您自顧忙去,隨便找個人帶我就成。”司玄臣眨著眼睛,看著帽紗外面的世界,一片灰蒙蒙的。
打發了陳尚書,兩個人興致勃勃的跟著引路侍女,一路尋去。
路上,司玄臣壓低了聲音問道:“原侍衛,剛剛我跟尚書大人說話,可妥當?”
對於太子殿下智力不足的事情,原城略有耳聞,可方才太子對陳尚書的言辭,除去小孩子的幼齒,又合情合理,令人挑不出一絲錯來。
原城不由得點點頭。
司玄臣一拍手掌,眼睛亮晶晶的:“父皇教我的!我背誦了好久呢!”
原來如此。
原城這才笑了出來,露著一排潔白的牙齒:“太子真聰明!”
到了梧桐苑的門口,便看見站在門前的黑衣侍衛。
越過侍衛,就見一個穿著白袍子的少年郎,正躺在搖椅上,一隻腳翹在石凳上,一手枕在腦後,旁邊兩個侍從,一個邊搖著蒲扇,邊往少年嘴裡遞葡萄,一個捏著腿,正前方還有一個侍女讀著戲本子。
司玄臣:“…………”
原城:…………”
不是說,國師在尚書府侍疾,不僅要伺候斷腿的林律修,還要自己照顧著自己,過的十分的辛苦嗎?
如今一見,果然只是江湖謠言,江湖傳聞不可信。
沈硯本就沒受什麽傷,就算是受傷,在這兒半個多月過去了,也早該好了。
原城瞧著她那驕奢的樣子,上前哈哈大笑:“慧清,在皇上面前,也就你敢這麽放肆了。這侍疾侍的,舒坦呐。”
沈硯從容不迫的打了個手勢,讀著戲本子的聲音立刻戛然而止,她懶洋洋的道:“難不成原二哥你還想看我忙前忙後跑腿的樣子呀?我也是傷患呐。”
說著,眼角又瞥到跟在後面的小身影,眼睛不由一亮:“我就知道我這乖徒弟會來看為師的,快過來,讓為師好好看看。”
很快,鈴廂察言觀色,泡了茶端上來,領著一眾隨從,走了。
因著之前的交情,原城在沈硯面前從不拘謹,他端起來茶杯喝了口,咂咂嘴,而後一飲而盡:“喝著苦澀至極,跟今年的貢茶倒是差不多。”
沈硯白了他一眼。
原城喝茶向來都是用大茶缸子,聽聞以前他喜歡過一姑娘,結果兩個人在一個宴會上見面,那姑娘看見原城拿著大茶缸子喝茶,當即臉色就白了。
又是一段心酸的感情史。
“還真是貢茶啊?”原城又一口喝完:“沒瞧錯,這苦澀味道天下找不到二家,哪來的?”
沈硯一邊給司玄臣剝葡萄,一邊坐直身子涼涼道:“想喝自然就有,喂,適可而止啊你,
又喝不出什麽味兒,淨給我浪費。” “侍疾的人哪能吃這麽好。”原城咕噥了一句。
“侍疾應該吃很差嗎?”一直在沈硯懷裡,乖乖吃葡萄的司玄臣突然開口:“那太傅,咱就不侍疾了吧,好不好?”
沈硯噗嗤笑出聲來,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哪能說不侍疾就不侍疾了?這可是聖旨呐。”
司玄臣道:“我去求父皇,讓父皇收回旨意,這樣你就不會受苦了。”
不得不說,沈硯被這孩子的一片真誠感動了。
雖然他的腦袋可能不太靈光,但是對人,卻是一片赤誠之心,平日裡司重說什麽,他便做什麽,就連這臉上的帽紗,在外也不曾私自取下來過。
沈硯不知道那帽紗後面,看到的世界又是何光景,只是感覺心中為酸,便將他抱的緊了些:“太子有這份心變好了。”
“就是。”原城在一旁接話道:“像慧清這種人,是吃不到什麽虧的,前陣子不還把人林公子另條腿給打斷了麽,聽說還把安南郡主的侍女給………”
“胡說什麽呢你!”沈硯瞪大眼睛,忍不住就衝原城踢了一腳:“話說回來,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原城敏捷的躲過:“近日宮內也清閑,皇上便準許我帶太子前來探望你。”
“皇上讓來的?”
“不然我能來?”原城終於找到了發泄口,開始大倒苦水:“你不知道,近日來皇上越來越奇怪了,就前幾日,還曾向我……”
說到這兒,原城戛然而止,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沈硯是個好奇心極強的人,她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原城,隻盯的他受不住,隻得說:“前幾日,皇上還向我打探你,你說這事兒怪不怪?”
怪,確實怪!
沒想到她兩耳不聞天下事,這大師兄還是這般的關心與她,怎能不怪?
照著司重的性子,他貿然打探一個人,要麽是這人有什麽問題,要麽便是看上這個人了。
沈硯自問司重不喜歡男人,也不喜歡心狠手辣玩世不恭的女人,不然當年他倆早就雙宿雙飛,哪裡還有後來的表哥什麽事兒。
分析下來,只剩下第一條。
司重覺得她有問題,看她不順眼。
沈硯汗毛都豎起來了,湊到原城跟前打聽:“那皇上都打探我什麽了?”
原城說也沒什麽,“就是問你近況如何,別的也未曾多說,我看,皇上對你真挺好的。”
沈硯一臉木然:“呵呵。”
心下還松了口氣,便感覺到嘴邊被人遞了個東西,一低頭,恰好看見司玄臣剝了一個葡萄,眼下正遞到她嘴邊。
她受寵若驚的胡亂吞了下去,心裡開始暗罵原城這沒腦子的,當著司玄臣面,就敢嚼司重的舌根子,雖然太子是缺根弦,但你還真把他當成傻子啊?
似是知道沈硯在想什麽,司玄臣忙的舉起手,做了個起誓的駕駛,急急道:“太傅放心,臣兒不會出去亂說的。”
沈硯:“…………”這哪像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