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到十幾歲的年紀,都會連續做同樣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高處,但終究會摔下來;夢見自己奔跑,但怎麽都跑不快。
霍羽最近就總是重複夢見這樣一個情景――一座屹立於城市中央的千米高峰,山下是富麗堂皇的宮殿,民宅沿著山腳向四面八方排列,從高空俯視,整座城市像一張平鋪的蛛網,以山峰為中心;山峰之上有一座宮殿,利劍一般的塔尖仿佛要洞穿天際,而霍羽,便站在塔尖之上,每挪動一下,都有墜落之勢;仿佛命中注定,他必將跌落,下方的一大片民宅變成吞噬的巨口,他非常恐懼;有人告訴他,跌入巨口之中,必定有十分可怕的事情發生,但沒有告知具體是什麽事,總之,那種無比清晰的絕望,比死亡可怕一萬倍……
“阿羽!”老板娘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霍羽驚醒,揉了揉迷迷糊糊的眼睛,原來他趴在櫃台上睡著了。
“來端菜,快。”老板娘催促道。
“來啦!”霍羽趕緊擦掉嘴角的口水,徑直往廚房跑去。
不一會兒,他便端著兩盤菜出來,給兩桌客人送上。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從外面傳來,整張桌子都為之一震,菜汁灑了出來,桌上的那柄劍,再次掉落地上。
眾人不禁往驛站大門外望去。
“好像有人決鬥!”有人說道。
“快去看看!”
這夥劍客們紛紛起身,往外頭趕去。霍羽也跟著他們一同跑向外頭。
正值中午,碧空如洗,外面的黃土地上,兩個相對而立的人,在烈日下發生著緩慢的扭曲。
遠處的樹蔭和屋簷下,早已聚集了一群看眾。
而那對峙的兩人,其中一個居然是鸞生,他腳下的土地不知為何寸寸龜裂,巨響應該就是由此引發的。
鸞生對面那位,站得筆挺,右手隨意地搭著腰間的劍柄,身披一襲紅袍,兜帽掀開,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金發藍眸,眼窩深陷,鼻梁高挺,下顎菱角分明,是一位俊朗的西境人。
深紅色的長袍,用金線刺滿了複雜的圖騰紋路――是十七柄插在光輪上的長劍,這表明了他來自教廷,並且在教廷的地位應該相當顯赫,那麽他的身份顯而易見了。
“是紅衣審判。”旁邊的劍客道。
紅衣審判,所謂神之意志的執行者,出現在這裡,到底想幹什麽?鸞生又是怎麽回事?他犯了什麽錯嗎?霍羽心想。
只見紅衣審判臉色淡然,緩緩抽出腰側的長劍。
那是一柄燦金色的長劍,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
“我會用我的龍鋼劍對你行刑。”紅衣審判說,“對於一個罪人而言,已經算是一種榮耀。”
話畢,紅衣審判提著長劍,一步一步走向鸞生。
鸞生卻如半截木頭般,定在原地。他不是不動,而是沒法動,他渾身都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壓迫著,肩背猶如壓著千斤巨石。
隨著紅衣主教一步步靠近,壓力驟然加重。鸞生在威壓下跪倒在地,雙手撐著,低著頭,已然成了一個即將受刑的犯人。
“惡人的光亮必要熄滅,他的火焰必不照耀。”
紅衣審判念著晦澀的禱告語,行走至鸞生面前,單手高舉長劍,陽光在劍刃上流轉。
“他的生命由我審判。”
長劍落下。
“當!”
一柄鐵鏟子懸在鸞生頭頂,穩穩地架住了長劍――是趕來的霍羽。
霍羽冷冷地看著紅衣審判,迎向他那充滿震懾力的藍眸,目光分毫不讓。
“小子。”紅衣主教收起長劍,“你知道阻擋神聖的判決會有什麽後果嗎?”
“你要殺我朋友,總得給個理由吧。”霍羽冷冷地道。
“是神明的預測。”紅衣審判淡淡地道,“他未來會犯下彌天大罪,我們有義務將這它扼殺在搖籃之中。”
“既然還沒有發生,憑什麽定罪?”
“神的預測從不失手,若不阻止,未來到一定會發生。”
“那我問你,鸞生未來會犯下什麽錯?”
“我不知道。”紅衣審判淡然道,“我隻是執行神的命令。”
“可笑的神,我朋友的命,可由不得所謂的神來定義。”霍羽冷聲道,“你可以當我是個自私的人,因為我向來相信親眼所見,你給我聽好了,滾回去告訴你的神明,我不相信!從此刻起,教廷就是我的敵人,縱使有一千名挑戰者倒在你們腳下,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話音剛落,四周看眾們一片嘩然。
“我的天哪,居然還有人敢和教廷作對,那可是同等於對抗神明啊!”
“霍羽這小子瘋了吧!”
“好狂妄的小子,現在的少年都是這樣,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
紅衣審判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霍羽,“你要和教廷對乾?你能嗎?你是修靈人?”
“我不是。”
“還挺老實,我知道你不是。”紅衣審判輕笑道,“我的好奇心也消耗光了,你要麽讓開,要麽死。”
霍羽上前一步,分毫不讓,“我會終結你的審判。”
四周再度一片嘩然。與紅衣審判對著乾?等於自尋死路。幾乎所有認識或不認識霍羽的人,都朝他投來憐憫的目光。
老板娘風風火火地從驛站裡跑出來,“臭小子,還不快給我回來!”
霍羽似乎完全沒有聽見。
老板娘心急如焚,邁著小碎步跑到紅衣審判身邊,哀求道:“審判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小孩子不懂事,你可不要和他計較啊!求求您了,就放過他吧。”
“紅姨。”霍羽道,“回去,這事與您無關。”
“臭小子!”老板娘怒道,“你翅膀長硬了是吧!”說著,就要上去給他一巴掌,好打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養子。
舉在半空中的巴掌卻被抓住,老板娘回頭一看,阻止她的居然是紅衣審判。
“我接受挑戰。”紅衣審判面帶輕巧的笑意。
圍觀人群再度嘩然,在所有人的映像中,紅衣審判殺個平民隻是抬手之間的事,他們處決的時候都是凌厲而迅速,擋者即殺,哪有那麽多話講。而這位,和大家印象中的大相徑庭,居然還真接受了挑戰,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紅衣審判微笑著向老板娘說道:“這事您不必摻和,還請您先回去,免得誤傷了您。”
“審判大人……”老板娘臉上隱晦地閃過一抹怨毒。
“請。”
紅衣審判作了請的手勢,他笑容可掬,但強硬的態度不容置疑。老板娘覺得這種跟你說話客客氣氣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臭小子。”臨走前老板娘瞪了霍羽一眼,“你好自為之吧。”她瞥向鸞生,“你也是。”
“好了。”紅衣審判面帶輕巧的笑意,看著霍羽,“你想以什麽方式擊敗我?”
“我們先打個賭怎麽樣?”霍羽說。
“哦?”紅衣審判意興十足,他也不怕霍羽耍什麽花樣,“你想怎麽賭?”
“我們之間的比試,隻能使用長劍,以某一方失去行動能力或者認輸結束,限制是雙方不得使用靈力。”霍羽說,“答應嗎?你們教廷不是一向以公平著稱嗎?”
“好。”紅衣審判不假思索地道。
“還有一個賭注。”
“說吧。”
“我的命。”霍羽冷聲道,“我贏了,你放了鸞生;你贏了,我和鸞生的命任你處置。”
“好魄力。”紅衣審判面帶笑意,雙臂交抱,“我要你的命沒用,但我可以答應你。比試開始之前,我有個問題,規矩是你定的,那你的長劍呢?”
霍羽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鐵鏟,這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一柄真正的鐵劍,難道要用山上那柄木劍?
“小子,用的我。”只見圍觀的人群中,一個中年男人將手裡劍扔了過來。
那人正是那夥在驛站用餐的劍客中,長劍被霍羽弄掉過一次的齊哥。
“小子,我欣賞你的勇氣。”齊哥道,“就算是輸,也要輸得漂亮點。”
“謝了!”霍羽穩穩接住長劍。
“青鋼劍,還不錯。”紅衣審判道,“開始之前,先報上姓名。”
“霍羽。”
“讓・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