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的是,山海在這一路上除了不停地尋找異獸,還在不停地尋找一樣東西――那就是水。畢竟水這種東西在旅途中的損耗是巨大的,而且遠比食物重要。沒了食物頂多是餓餓肚子,運氣好還有很多野味可以吃,但是沒了水那就很難維持在這荒郊野嶺的“生存”了。
當然,山海每次都會很幸運地找到城鎮或是河流,除了有幾次差點暴屍在野外,也除了那次差點體會了一次妊娠的感覺……其他的大部分日子裡,山海都能非常順利地喝到水。
但是這次,他進了一座非常奇妙的城,這座城被稱為“無水城”。這裡全年沒有降雨,附近也沒有河流,也沒有取水的井,最重要的是,這裡的所有人都不需要水,但依舊可以正常地生活下去。
“我們這裡就是這樣,本來山北邊那最後一條河流被我們用光了以後我們還是挺絕望的,因為我們這裡從不下雨,農物的澆灌、水源的使用和補給全都依賴附近的河流。不過年複一年,附近的河流相繼乾涸了,到我們這一輩只剩最後一條極度缺水的小河。大概是四五年前吧,那條小河也乾涸了,但是自打那時我們發現,我們即便一點水也不喝也可以照常生活下去,這種情況就一直保持到了今天。”一個中年人在街邊滔滔不絕地為山海這個外來人講述著來龍去脈。
“哦,原來是這樣,確實有意思,”山海推了推眼鏡說,“所以是不是因為食物裡面有水啊?比如果子什麽的……”
“肯定不是因為這個,”那中年人接著說道,“自打沒水了以後,農田也就種不出東西了,所以我們也就沒東西可以吃。但即便這樣我們也隻是有些隱隱的饑餓感,卻不會因此而餓死。”
山海愣了一會兒,說:“你們這種情況和我之前見過的一個孩子的情況很像,那孩子也是從來不吃東西,但是他會像一些動物一樣在冬天陷入長眠。”
“哦,那和我們可能不太一樣,”那中年人笑著說,“我們不但不會在冬天長眠,而且……我們從那時起就再沒有睡過。”
“還有這種事,”山海顯然有些驚訝,“這確實不太符合常規。”
“可這就是事實。”
即便已經肯定這是異獸所為了,但山海卻少有的不想把這裡的異獸封印掉。一來是左思右想這異獸確實為這座城帶來了不可或缺的東西,二來是在剛才的交談中山海又無意地想起了那被他強行把異獸奪走的孩子。
估摸著在這座城中逗留也隻是浪費尋找水源的時間,山海便背起了行囊,準備離開這座城。剛要走到城門口,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那邊的公子,要不要住店啊~”
山海扭頭一看,只見一個面容姣好的姑娘正在一家旅店旁招呼著山海。山海笑著搖了搖頭,繼續朝城門走去。誰知那姑娘卻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拉住了山海說:“就在這留宿一晚吧,我們這裡有專為外來人準備的水和吃的,而且,家父……家父因為腿疾不能行動,他也很想聽聽從這裡經過的旅人的故事,不知公子能否答應?”
山海聽到她這麽說便動了心,不為別的,“為外來人準備的水和吃的”確確實實誘惑到了山海。
“那也好,不過……我可沒有住店的錢。”山海回答到。
“嗨,要什麽住店的錢啊,”那姑娘眯著眼睛笑著說,“隻要你肯為家父講一些旅途上的故事,不只是住店錢,水和吃的錢也免了!”
山海心想,
沒想到光憑講故事就能免了飯錢,這種好事情還是把握住為好。於是他應了那姑娘,走進了那家旅店。 那家旅店的裝潢雖然樸素,但是非常乾淨整潔,在山海所有住過的地方中這家店已經算是環境極好的那一種了。帳桌裡面站著一個年輕人,旁邊的小桌子旁坐著一位白發蒼蒼老翁,看來就是那姑娘的父親了。
“喲,來新客人了啊,”那老翁看見了山海,笑著說道,“看來今晚又有故事可以聽咯。”
“您別光想著聽故事啊,”那姑娘帶有些責備的口氣說道,“客人大老遠過來估計早就餓了,您以為人人都想咱一樣不吃不喝啊……大哥,你快去為客人準備吃的。”那姑娘說完,便對山海伸了伸手,示意他坐到一張桌子旁。
這一晚,山海為了這頓飯可以說是費盡了口舌,他為那老翁講了自己在路上的一個又一個奇妙的見聞,那些能解饑餓的植物,能發光的花,能治療毒瘡的藥草……但是,對於異獸以及關於自己的事情,他隻字未提。不過,山海看得出那老翁聽得津津樂道,仿佛在那個時候出去旅行的人是他自己。飯後,山海被慫恿著和那姑娘的大哥掰了掰腕子,但他完全不是那大漢的對手。他還嘗試著用一些治療腿疾的草藥治一治那老翁的腿,但似乎並沒有什麽成效……
這之後,山海便被安排到了一間屋子裡住了下來。這間屋子雖然不大,但卻有一扇可以看到天空中繁星的窗子。褥子也很軟,感覺裡面塞了不少的棉花。雖然這裡的人不需要睡眠,但是入夜之後,街上也安靜了下來。一路奔波的山海已經很久都沒有享受過這樣舒適的感覺了,在這孤獨的旅途中,即便是這樣樸素的“舒適”也足以讓山海感受到片刻的安寧。就這樣,枕著這柔軟的星光,山海漸漸進入了夢鄉。
夜深了,山海屋子的門卻“滋啦”一聲被打了開來……
三個似乎沒有呼吸的人影踱著幾乎沒有聲響的腳步靠近了山海的床……
一個人影用那冒著寒光的眼睛審視了山海一會兒,突然張開了嘴咬向山海!
“果然!”
隨著這一聲,屋子裡的燈突然亮了起來,照亮了那三個人影,他們分別是那姑娘、那姑娘的哥哥和那老翁。只見山海坐在屋子另一邊的圓桌旁,手中拿著一盞剛點亮的燈。
“你,是不是該松口了?”床上的那“山海”一下子現出了原形,原來是瞿如變化的。只見瞿如用它那有力的爪子將那三個人狠狠壓在了身下。
“你不是……吃過那飯嗎?”瞿如爪下的那姑娘吐了口血說道。
山海掏出了行囊中的一株草,說道:“我知道那飯菜可能有問題,所以在回來時特意吃了這種可以解萬毒的草,這株草是我之前在一座山上采的,用來備不時之需。”
“你是怎麽……知道那飯菜……有毒的?”那老翁咳了咳問道。
山海笑了笑,說:“其實我也不確定那飯菜是不是有毒,隻不過當姑娘你在城外拉住我時,我發現你的手是冰冷的。後來和你大哥角力的時候,發現他的手也同樣是冰冷的。再後來碰了你父親的腿,發現還是這種情況……我不該說那麽多,我隻是想問,你們為什麽要襲擊我?”
“因為,”那姑娘的大哥露著陰森的笑容說道,“我們喜歡吃像你這樣有體溫的人……”
山海皺了皺眉,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子,卻分明地看到下面有一群又一群的人在用那冒著寒光的眼睛看向這裡。
“原來如此,”山海關上了窗子對他們說道,“可能你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你們喜歡吃有體溫的人是出於什麽原因……那是因為,陰與陽總是在互相吞噬的,其實你們迫切地想吞噬我這個活生生的‘人’的道理很簡單……”山海推了推眼鏡,從行囊中掏出那小瓶子說:“你們,還有這整座城的人,其實都已經……”
“死了……”
“不可能,”那老翁帶著些嘲笑的語氣說,“我們都有手有腳,怎麽能說我們都死了呢?你看,我之前裝病的腿還可以活動,我還能用嘴說話,還有,我的心……”那老翁說到這兒突然停住了,瞪大著眼睛驚恐地回頭看了看瞿如,又看了看那刺穿了他心髒的利爪。
山海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說:“其實我剛說的一切都沒有任何證明的價值,讓我堅信你們都已死的原因其實……就在這兒。”
“怎麽會……這樣,”那姑娘用帶著哭腔又帶一些驚恐的語氣說道,“為什麽……我流不出……眼淚……”
“你們還真是可悲啊,”一直都沒說話的瞿如開口說,“這麽多年,連自己已經死了這種事都不知道……”
“好了瞿如,”山海打開瓶子的塞子說,“是時候去會一會這個‘罪魁禍首’了。”說罷,他把瞿如收回了瓶子,放出了騎了上去。
“,快飛到城後那座山的南山腰,我能感覺到那隻異獸就在那裡。”
只見展開翅膀,衝碎了房頂飛向了空中,不一會兒便飛到了南山腰。
“現!”
山海將昆侖鏡拋向了天空,透過月光,一隻長著人臉、有四隻眼睛、身體像貓頭鷹的異獸現了形。
“其狀如梟,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J!”只見山海用極快的速度掏出了紅線,一瞬間便縛住了那異獸。那異獸也沒掙扎,隻是緩緩地盤坐了下來。
“你為何要對那全城的人做這種事情?”山海問道。
“為什麽,”J笑了一聲,說,“可能是因為我不想讓這裡歸於寂靜吧。其實這裡原本是非常宜居的地方――肥沃的土地,充足的水源,宜人的氣候……但是那些凡人不聽我的勸阻,在這對於他們是好幾個輪回的幾百年內揮霍著上天賜給他們的一切。終於,上天賜予他們的都用完了,他們也在不知不覺中滅亡了。於是,我使用我的力量將他們已死的魂靈與肉體拚合在了一起,讓他們繼續‘活著’,讓他們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一直到了現在……”
山海不再說什麽了,隻是將J收回到了瓶子中,然後騎上了。
“還要回那座城看一眼嗎?”問道。
“我看不必了,”山海回答道,“我想現在那座城已經永遠地睡著了吧……我可不想回去看那些七零八落地橫在街頭上的人。”
“好,那我們就去下一座山吧。”
頂著晨曦,帶著山海在這微涼的天空中翱翔著。
“山海,你說,那些凡人為什麽就不能早早地預計到這樣的結局呢?”問道。
山海笑了笑,撫了撫的羽毛回答道:“我們凡人和你們異獸可不一樣,我們的生命不是永恆的,所以,自私的我們很難為我們的後人著想……其實,我挺同情那座城中最後的那批人,他們背負著前人犯下的過錯,並導致了最後的毀滅。其實,本該接受懲罰的不該是他們,而是前人……”
太陽出來了,在這因不停地新生而看似充滿希望的世界裡,他們飛向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