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離開了禱過山,山海走了好久都沒看到一丁點人煙,仿佛這個世界上的凡人在一夜之間都憑空消失了。已是口乾舌燥的他不停地向低處走去,想尋一條河流取點水喝。功夫不負有心人,不遠處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河浮映在了山海的眼中。山海快步走過去,捧起了一掌水。
“不要喝!”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山海一驚,釋掉了手中的那一捧水,回頭一看,只見一女子手中抱著柴站在他身後的土堆上。
“那水不能喝,你要是想喝水,就跟我來吧。”那女子說。
山海見狀便站起身,和那女子沿著那條河向上遊走去。
“這裡的水……為什麽不能喝?”山海疑惑地問道。
那女子看了山海一眼,說道:“我們這裡叫女兒國,城裡的人全都是女人,聽說從幾百年前這裡就是這樣了。我們的生育就是靠喝這條河中的水,喝了這條河裡的水後在一日左右就可以產下孩子,不過喝這裡的水生下的孩子一定是女孩,而且男人要是誤喝了這裡的水後也會像女人一樣懷上身孕,到那時候就沒辦法了,隻能剖開肚子取出孩子然後縫合,運氣好的能活命,運氣不好的就……”
“原來如此,”山海倒吸了一口涼氣,說,“剛還真是危險啊,謝過姑娘了……”
“不用謝,”那女子繼續說道,“雖然這期間也會有星星點點的男人經過,但我們一是出於自我保護,二是我們生來對男人就毫無興趣,所以有男人來這裡我們不會將其拒之門外,但也不會去歡迎。因此還請你取完水後盡快離開這裡吧。”
山海點點頭,說:“女兒國……之前聽聞過一些關於這裡的傳說,還以為是個不存在的地方……”
“傳說這種東西可不都是憑空而來的……”那女子淡淡地說。
“這點我倒承認……”
兩人走了一會兒,就走進了一座開滿了花朵的城中,城中飄落了滿地的花瓣,踩上去就像是觸碰著幾層厚厚的綢緞一般。
“這裡真像仙境一樣啊……”山海不禁感歎了起來。
“說得就好像你去過仙境似的……”那女子也不客氣地說。
山海隻是笑了笑,繼續觀賞著這座不同尋常的城――乾淨的屋子,琳琅滿目的掛墜,五彩斑斕的布飾……但是街上的女人們看到了山海卻紛紛側目而視,仿佛看到了一種汙穢的東西一般,讓山海很不舒服。看來正如那女子所說,這座城確實多多少少有些排斥男人吧。
“取了水就趕快離去吧。”那女子仿佛也感受到了周圍的人那不友善的目光,便加快了腳步,將山海帶到了一口井邊,說:“我們平時都是取井裡的水來喝的,井裡的水並沒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功效,你就放心地取吧!”
山海謝過了那女子,便拴緊了井繩取了些水,注滿了水囊。這時,又一個女子跑過來,焦急地喊道:“阿囡,不好了,有個……有個男孩喝了河裡的水了!”
“什麽?!”那女子一驚,連忙向河邊跑去。山海見狀也跟了過去,跑到河邊時,只見一個男孩靠在岸邊的樹下喘著粗氣,滿頭大汗,小腹已經微微隆起。他身邊還有幾個女人不停地安撫著他。
“這下糟了,”阿囡咬著牙說,“快把他抬回我屋子裡,先用冰水給他降溫,然後讓他把那緩解痛覺的草藥吃掉!”
那幾個女人便找來一個竹架子把那男孩架了起來費力地往回抬,山海見狀也走了過去,
架起了那架子的一角。 “不用你幫忙!”阿囡回頭對山海嚷道。
“行了,到這時候就別逞強了,畢竟這種體力活兒男人比較擅長……”山海回答道。
阿囡也不說什麽了,大家一起把那男孩抬進了阿囡的屋裡。只見她熟練地把剛取上來的清冽的井水倒到一個盆裡,把毛巾放到那水裡鎮了一會兒,又迅速取出敷在了那男孩的腦門上。接著她又從抽屜中取出一些草藥,將那男孩的下巴一抬,那男孩便張開了嘴。她把草藥塞到那男孩子的嘴裡面後便拉上了簾子,和那幾名女子一起走出了屋,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有一點停頓與瑕疵。
“你也出來吧,先讓他休息會兒。”阿囡對山海令道。
山海識趣地走出了門。阿囡對同行的那些女人說:“今天傍晚把孩子取出來,到時候還煩勞大家一趟了。”同行的那幾名女子一邊應著,一邊走遠了。
阿囡看了一眼山海,收起了剛才焦急而幹練的語氣說:“剛才謝謝了。”
“沒事……”山海也看了一眼阿囡,回答道。
“你還是快點離開這裡吧。”阿囡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拾掇起地上的架子來。
“你是這裡的……醫生?”山海問道。
“醫生?”隻聽阿囡冷笑了一聲,說:“算是吧,不過,不是救人的那種。”
“此話怎講?”山海有些疑惑地問。
阿囡沉默了一會兒,把拆開的架子摞到了方台上,轉身用那有些無神的眼睛看著山海說:“我家世代都是這裡的‘糾錯人’,所謂‘糾錯’,就是剖開那些喝了那水的男人的肚子把孩子取出來,然後進行縫合。被剖開的男人有一半是能活命的吧,但是,那些孩子……”阿囡避開了山海的目光,不再往下說了,隻是彎下腰在木桶裡洗了洗手。
山海愣了好久,剛要開口,就聽見從屋子裡傳出來了呻吟聲。阿囡趕緊擦了擦手快步走進了屋子,山海也跟了進去。只見那孩子的肚子比剛才又大了一些,肚皮似乎還在蠕動著。
“沒事啊沒事,放松,放松……”阿囡一邊念叨著,一面撫著那孩子的頭,眼中透出了母親般溫柔的光。山海看著阿囡,發起了呆。
“怎麽了?”阿囡打斷了山海的神遊,輕聲問道。
“沒什麽,”山海垂下眼睛,舒了口氣,說,“隻是想起了我故去的妻子和女兒了。”
阿囡也沒再問什麽,繼續安撫著那孩子。不一會兒,她見那孩子緩和了下來,便問道:“你是哪裡的人啊?爹娘在哪裡?”
“我……我是這附近的一個小村莊裡的人,和娘吵了架便跑了出來,誰知跑進了這森林裡迷了路……”那孩子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你娘現在一定很擔心你吧……”阿囡一邊撫摸著那孩子的頭一邊說。那孩子也沒再說話,隻是默默地掉著眼淚。
太陽漸漸黯淡了下來,上午把那男孩抬回來的那幾個女人也陸續地來到了這間屋子,她們來的時候,那男孩已經睡下了,睡得很沉。而阿囡一直撫著他的頭,幾乎沒停歇過。
“差不多了,阿囡,”一個女人小聲對阿囡說,“再晚一會兒就來不及了。”
“我知道了。”阿囡一邊應著一邊輕輕地站起身走到了抽屜旁,卻不小心把山海的行囊碰掉了。“咣啷啷”隨著這一陣響聲,那昆侖鏡滾了出來。透過夕陽,昆侖鏡反射出霞光照射到了那孩子的肚子上,山海分明看到那孩子肚子上映出了一條鯽魚的形。
“等一下,”山海突然說道,“先不要急著剖開他,我應該能治好他……”
“我為什麽要相信你?”還沒等山海說完,阿囡便問道。
山海撿起地上的行囊,拿起昆侖鏡,說:“我去去就來,在此之前,千萬不要動手!”
周圍的那些女人議論紛紛,向山海投來懷疑的目光。阿囡緊盯著山海,沉思了一會兒,說道:“那好,太陽落山之前你如果還沒回來,我們就開始了。”
“阿囡,你不能信一個男人啊!”
“是啊阿囡,趕快動手吧,再不動手可能真就錯過最佳的時機了。”
四周的聲音紛紛勸阻著阿囡,阿囡擺了擺手,說:“我還是決定相信他一次,你快去,大家就在這裡等待一會兒吧。”
山海向阿囡點了點頭,快步走到了那河邊,緊盯著那條映著晚霞波光粼粼的河。
“現!”只見山海把昆侖鏡拋向了空中,不一會兒,河裡有一條長著毛發的魚躍出了河面,發出乳豬一般的叫聲,然後又潛回了水中。
“果然是異獸!”只見山海利索地掏出紅線,三下兩下就編成了一張網灑到了河裡。不一會兒,他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衝擊力,於是用力一拽,那條魚就被拽了上來。
“對付不同習性的異獸果然要使用不同的工具啊……”山海一邊想著,一邊掏出那小瓶子,把瓶口對準了那條魚說:“不好意思了,異獸――H魚,雖然把你封印了之後會限制你的自由,而且這裡人們的生活方式可能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沒辦法,為了救那孩子,也為了今後路過這裡的人,隻能委屈你了……”
山海說完,只見那條魚甩了甩尾巴,便化作了一道光鑽到了山海的瓶中。山海收起了瓶子,望了望西邊,卻已看不到太陽了。
“來不及了嗎?”山海心裡一顫,趕忙向女兒國的城中跑去。跑了沒多久,就看到大路的盡頭阿囡正沐浴著最後一點霞光,目不轉睛地盯向路的這一邊。
“沒動手吧?”山海氣喘籲籲地問。
“算是沒有,”阿囡淡淡地說,“下刀的那一瞬間那孩子的肚子就癟下去了,不過肚子還是被割開了一個大口子。”
“啊,”山海驚出了一身冷汗,急切地問道,“那他現在怎麽樣?肚子縫上了麽?還活著麽?”
阿囡看了看山海,禁不住微微一笑,轉過身說:“騙你的,孩子一切安好,隻不過消耗了太多體力了,估計在這裡住一晚才能回去吧。”
山海長舒了一口氣,耷下眼皮斜著眼睛看著她說:“看不出來,你也是個會開玩笑的人啊……”
兩個人就這樣向阿囡的家中走去,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霞光幾乎完全消退掉了,伴隨著這座城中的花香,山海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輕松。
“真的……謝謝你,”快到家門口時,阿囡突然壓低了那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你可能不知道那種親手將那些死胎埋進土裡的絕望感、無助感與罪惡感,這種感覺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重複著,重複到我自己都在怨恨著自己,自己都想用那把剖腹的刀了結了自己的生命……”阿囡說不下去了,黑暗中,山海似乎看到了阿囡正在用袖口不停地擦拭著自己的雙眼。
“真的……謝謝你……”
回到阿囡家時,城中的每個角落都紛紛燃起了照明用的火把。那孩子依舊躺在床上,兩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見山海進來了,便費力地坐了起來。
“謝謝您,”那孩子對山海說,“聽說是您救了我……”
山海笑了笑說:“這倒沒什麽,隻不過……”他看向了阿囡和其他那些女子,說道:“今後那條河的力量會消失,你們不能再通過喝那條河裡的水繁衍後代了……”
那些女子聽了山海的話,出乎意料地沒什麽反應,隻是總是有意無意地地看向山海,弄得山海一身的不自在。
“姐姐,你說……”那孩子抬頭看了看阿囡,問道:“媽媽生孩子的時候都是這麽痛的嗎?”
阿囡愣了愣,繼而微笑著說:“姐姐也不知道,不過,我覺得應該會很痛吧,畢竟生命是這個世上最寶貴的東西了,我們凡人想獲得這麽寶貴的東西,總要付出一些代價。所以母親在生孩子的時候,付出的遠不是像‘時間’那麽簡單的東西,可能有不適,有痛楚,還有――那份想讓你降臨在人間的真切的心吧。”
那孩子聽罷, 便低下頭,小聲地說到:“我知道了……我以後再也不任性了……”
雖然天已經完全黑了,但山海還是收起了行囊準備踏上旅途,因為他總覺得在一個滿是女人的城中過夜十分的不自在。
“留下來吧,公子。”一名女子拉住山海說。
“是啊,這麽有男子氣概,又能擔當,感覺是個不錯的郎君呢。”
“對啊,不知公子成家了沒有啊……”
“哈?”山海一下子被弄得措手不及,卻又恍然大悟――原來把H魚封了之後她們那排斥男人的天性也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這樣也好,這下不用擔心她們的生活方式會崩塌掉了,不過……看來我得快點離開這裡。”山海一面想著,一面掏出瓶子召出了t騎了上去,一下子飛奔得無影無蹤。
“討厭,真是個不解風情的人!”屋子裡的一名女子嘟著嘴說。
“行了,你們就放過他吧,”阿囡微笑著看著山海遠去的方向淡淡地說,“他終究是個專情的人,‘情’不在身邊,又怎會那麽輕易地落腳啊……”
月光下,t載著山海向著下一座山飛奔著。
“看來今天又要露宿了……”t帶著挖苦的口氣說道。
山海沒有搭t的話,隻是望了望頭頂的月亮,自言自語道:“葵在生鬱黯的時候,應該也經歷了這樣的痛苦吧……”
t沉默了許久,小聲地問道:“山海,你是不是太過於陷在過去了?”
山海沒有回答t,隻是默默地睡下了,睡得很沉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