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爬上了枝頭多時,還未到晌午,卻是陣陣熱浪
琉璃垂首立與慶和殿外,汗珠順著她的鬢角滴落,內衫已被汗濕,她靜默的低著頭,數著自己皂角鞋上的緊密針腳線路,白玉地上乾淨的光色倒映著她平靜的模樣
來回的走動巡衛不曾發出半點聲響,連四周垂立的內侍呼吸之聲都不曾聞
這是她第二次來到禁宮,
今日天剛亮,歷帝便詔了她進宮,到現在,歷帝仍未召見她
她知道,歷帝是故意冷落,那日大殿之事能這般平順,少不了太傅的功勞,歷帝心中自然是將她歸為池淵一派,
帝王權術,要打壓重臣,從來都是先從重臣身邊的這般小人物著手,
正當她以為今日歷帝不會再見她的時,
魏觀的聲音傳來,“宣王閣士覲見”
琉璃從袖中拿出方巾,輕擦了額角的密汗,整理好了衣衫,邁著平穩的步伐走進大殿
一進殿,幽幽涼意來襲,
“諫閣王二叩見陛下”琉璃跪下拜禮,將頭埋得低低的
半晌,也未有回答
殿裡分外寂靜,她似都能聽見自己聲音的回響聲,
琉璃仍然是伏首的模樣,她能感受到頭頂投來的打量目光,這樣的感覺就好像,對方是在考慮是將她凌遲好,還是絞刑好,
琉璃跪了約半盞茶的時間,她才聽見歷帝漫不經心道,“平身”
琉璃起身,才見歷帝下首站著黎相和一位濃眉大眼的中年男子,氣勢凌人
看著衣的模樣,應在這朝中也是舉重若輕
往這兩人面前一站,琉璃簡直是一隻瘦弱的小白羊
歷帝看向琉璃,氣勢攝人,“近日淚江水患甚急,朕看過你的諫議,現今並不能解燃眉之急,你可能有好的對策?”
琉璃未有慌亂,從容的揖了一禮,
“回陛下,現今修建堤壩改造,固然來不及,臣下先有幾點諫議,一是,組織有經驗的反洪小團對水流進行輪翻探查,及時組織防洪,二是因堤壩暫不能拆,但可以先鑿引水口,避免洪水來時堵塞,三是,向百姓普及逃離躲避等知識,如此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還未等琉璃說完,黎相就打斷,“你這諫議有何用?現在這水患已然發生,傷亡無數,你莫不是想要用這些蒙騙聖上騙取功勞不成?”
他盯著琉璃,心中想的卻是這年輕小生,還算有膽量和才能,這般情況都能不慌亂,自若說話,可惜,是池淵一派,既然暫時對付不了池淵,就先將這小生除去!
琉璃並未被黎相突然的問話噎住,她看向黎相道,“回相爺,現金正當雨季,洪水若猛獸,自還會再來,在下提的幾點是針對如何預防的措施,”
黎相語氣逼人,“你有這般預防諫議,為何不早一點提出?現如今死傷已然發生!王閣士,你安的是什麽心?”
聽及黎相的話,歷帝皺著眉看向琉璃,等著琉璃作何解釋,
這個老匹夫!看來今日是想替他那好兒子出氣了啊!
她怎會允?!更不會給他機會!
琉璃面對他的針對,面上無虞,對歷帝揖作一禮,“臣下的淚江之諫是遠議,工程浩大漫長,臣下自是要先琢磨透徹各方細節,不曾想到水患比臣下先一步,來得如此凶悍,望陛下恕罪”
琉璃伏身一拜,間接避開黎相的問責,誠懇道明,這效果應比大呼告饒要好
再說她隔淚江這麽遠,
怎知水患何時來?誰還能有通天的本事不成? 她是人,不是神
果然,歷帝的眉角略微舒展,琉璃卻不敢放松,
人在朝堂,草木皆兵,
她又聽見歷帝開口,“你可有救災的好策?”
琉璃很想說沒有,南國這麽多的謀士智者,就非要她一人做完所有事?
可是現在的情況能允許她說不嗎?
她硬著頭皮,撿了一個平常官吏都會說的政策,“及時援救,疏通洪流,分發物資,安撫人心”
聽完,歷帝眼中閃過失望之色,又忽地,寒光畢現,
黎相見此好時機,又準備說話,琉璃瞧見先一步打斷,
“陛下可以與預防措施一起實施,這樣事半功倍,再者百姓良田被淹,秋季難以豐收,陛下可輕稅賦,穩民心,至於百姓房屋被毀,陛下可以下令當地官員帶頭組織修建,由此更能彰顯陛下的皇恩,也可將受災村民按戶分成小隊,這樣利於分發物資,解決人手問題,”
琉璃抬眸看了一眼正在思考的歷帝,說出了最重要一點,“至於這物資,不應按照往日那樣分派官員遞進下去,這樣到百姓的手中必定會少..”琉璃不再說話,吞吐不言,
救災這事向來是官員貪墨的最好時機,若是災後沒處理好,必定會引起暴亂,
歷帝疑惑的看向她,“為何不繼續說?”見琉璃為難的神情,歷帝又道,“你隻管說就是,朕不怪罪你”
若是說錯什麽推出去斬了便是,
琉璃這才開口,“以臣下之意,陛下直接任命賑災大使,行皇令..”
還未說完,黎相又在一旁陰惻開口,“以閣士之見,誰最合適做這賑災大使呢?!”
賑災大使?說得輕松,這又能得民心,又可獨自貪墨的好事誰去?
誰又能擔任?
此話正中歷帝心坎,賑災大使?
誰去?
他開始懷疑琉璃說出提議這賑災大使的目的,
他半眯著,看著下首的小生,若是他說出池淵,立刻推出去斬了便是!
哎,這黎相隨時都想挖坑讓她跳啊,
好在她初入諫閣,也未在朝堂拉幫結派,她神情自若的答道,
“回陛下,依臣下之意,單獨派出賑災大使必定不行,可三人行,一人為主,兩人為輔,相互監督,至於這人選,臣下初入閣,也並不了解朝臣,自當是陛下定奪!”
“好,好,好啊!好策!”一直未說話的中年男子終於開口,他又對歷道,“陛下,此小生的諫議不錯,不如按照他所說嘗試一番?”
黎相又開始挖坑,“莫不是大司馬心中有好的人選?”
大司馬立刻瞪眼道,“黎相!人選自有陛下定奪,你我都無權過問!”又嘲諷道,“黎相可莫像了那東門的狗,見人就咬啊!”
噗嗤,
琉璃在心中嗤笑,原來這人是大司馬啊,這比喻用得好,再看黎相,不愧是重臣,被人這般諷刺,面上都並無任何憤怒表情,
黎相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大司馬,“這敢咬人的狗也比那膽小猥瑣的鼠好,那種畜生可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大司馬姓蜀諧音,鼠,
“你!”
大司馬瞪圓了眼睛,握緊了拳頭,若不是礙於是殿前,琉璃都幾乎以為他要一掌給黎相呼過去
“好了!”
歷帝厲聲打斷,“你們都是重臣,這般模樣成何體統?!”說完看了一眼琉璃,
大司馬似也覺著不好在小生面前有失體面,沉著臉,站至一旁,
歷帝看向琉璃,“你這諫議朕會考慮,”似想到什麽,輕撚手指,“朕念你頗有才能,正好少府監有一官職空缺,你可想入朝為官?”
哎,這歷帝怎麽又給她挖坑了?
能從這諫閣為官的哪個不是謀士或是智者?再者也是有了建樹才能提任,她這諫議,都還未實施,皇帝這番試探是何意?
她跪下道,“諫閣中比臣下有才能的人多不勝數,他們都未至官位,王二哪能先至,再者,這淚江之諫,還未實施,無功哪能受祿..”
琉璃還未說完,黎相又先行打斷,“依閣士之意,是覺得陛下給的這官職不甚合意?”
若是常人,被黎相這輪番突襲怕是早已入坑了吧?
可她,在黎府待的這些年,為了存活,每時每刻都在揣摩他的心思,
今日,她抬頭一見有黎相,整個人提起十二分戒備,不敢放松分毫,
誰不會演戲?誰不會狡辯?
轉眼間,她無限感恩道,“陛下,臣下能得賞識入陛下眼,自是恨不得涕淚接了聖恩,不是臣下不想,而是臣下資格不夠,還望陛下再多給臣下幾年歷練的時間,臣下定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琉璃用衣袖抹了抹並沒有的眼淚,又大幅度的伏身一拜,
身為皇帝,最不喜的就是自視甚高,高傲或者是拒絕他的人,哪怕他只是試探你,
現今來看,大概只有池淵能,她不能,她現在只能臣服,
總有一日,她會讓任何人在打她算盤時也會顧忌,
比如,正虎視眈眈看著她的人,她的“父親”黎相,
歷帝很滿意琉璃恭敬的態度,同時也在感歎她的才能,可惜,這個瘦弱的小生,和池淵脫不了關系,他不能任用,
今日,他未抓到琉璃一點把柄,若是要殺雞給猴看,總要尋個適當的理由,他是行仁政,也顧忌史官的筆,
“你退下罷,今日你的諫議,朕自會考慮,”
說完歷帝揮了揮手,似要琉璃趕緊離開的模樣,
琉璃揖了一禮,恭敬的退出大殿,
做皇帝就是好,可以將任何人,理所當然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琉璃走出大殿,已過晌午,陽光隱匿了起來,
從早至今未進一口水,她隻覺口乾舌燥,手心滿是密布的細汗,
說她不怕,怎麽可能?
一是在位多年震懾人心的帝王,一是浸淫官場老奸巨猾的黎相,
他們兩個人,看她的目光都若豺狼,
今日,但凡她有一絲力不從心,就會被他們生吞剝皮,
哎,現在的情況來看,皇帝這大腿,是不能抱了,
琉璃行走在白玉磚上,雖算逃過一劫,可還是隱隱不安,
剛走至宮門,
蘞蔓迎了上來,見琉璃進去這麽久,神色擔心,
“先生,陛下可有為難?”
琉璃搖頭,今日隻覺很累,耗人精神,
蘞蔓替琉璃撩了車簾,有風起,吹過琉璃的鬢角,被汗水打濕的地方涼涼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禁宮
起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