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嘩啦!”
“歐,該死的!我打死你這隻該死的老鼠!”
突然,廚房內爆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響聲,似乎是盤子還有別的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這突如而來的動靜打斷了維克多與老板的對話,也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在乒乒乓乓一陣亂響中,一個矮小的髒兮兮的小影子飛快地從裡面竄進了幽t的客。只見那條影子靈巧的閃避開後面的大手,一頭鑽進橫亙的桌子低下,又飛快地從另一頭鑽出來,一刻沒有停留,飛快地朝著店門奔去。
在那影子的身後是一個肥胖的婦人,她緊緊跟在那條影子的後面,灰色的連袖外套緊緊包裹住水桶般的身材,最外面套了一件圍裙,已經髒的快要看不出圍裙原本的顏色了。一條長長帶花紋的頭巾纏滿了她的頭部,多余的一截在額頭上方快活地跳躍著。幾縷失去光澤和顏色的頭髮從頭巾和耳畔縫隙垂了出來,如同枯萎掉的茅草,在奔跑中凌亂的飛舞,沒有一絲重量與質感。她費力扭動著臃腫的腰身,也許太激動的緣故,擠在一起的嘴巴、鼻子、眼睛一塊呈現出一片紡錘狀的鮮豔地潮紅。由於出來的太急,或者生氣過了頭,她的左手沒有撈住眼前的那一片小身影,那人如同遊魚一樣狡猾,‘哧溜’一下鑽進了桌子底下,又‘哧溜’地鑽出來。而她因為用力太猛失去了重心,驚呼中身體笨拙的撞到了桌子上,上半身猛地貼在了桌面上,另一隻手高舉的面杖也被扔出去老遠,不知道滾到那個角落裡去了。
‘轟’地一下,店裡面爆發出一陣陣笑聲,一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該死!瑪麗,又是你。”旅店的老板不需要看,甚至不需要思考,便氣呼呼的大喊著,他顧不得聊天了,三步兩步就攔在了那個人前面,一把逮住兀自逃跑的人,“鎮民們放過了你,給了你活路,你就這樣報恩?!你老子吃裡爬外,你娘是婊子,你生下來就是賊!”
借著晦暗的光線,維克多還是看清了,那的確是一個小孩子,聽名字,應該是個女孩。但她太髒了,髒的都看不出男女,看不出大小。她隻有旅店老板的大腿高,渾身破破爛爛的,衣服早已不成形狀。下面赤著腳,露出兩截細細的小腿,纖細的胳膊也裸露在外面。渾身上下都是泥土的顏色,仿佛是個泥捏成的小人。她被抓住了,既沒有哭喊,也沒有反抗,隻有快速咀嚼的聲音。她分明已經知道是跑不掉了,死命的將手裡的東西往嘴裡塞,腮幫子鼓鼓的,像塞了兩顆核桃。
“該死,你看看你都在做了什麽,快吐出來!”旅店老板氣急敗下的喊起來,他捏住她的嘴,狠狠地將他嘴裡塞滿的麵包擠出來。她一邊發抖,一邊閉緊嘴巴,喉頭痙攣似地抖動,她在更加努力的吞咽。旅的館老板突然改變了策略,一把提起她,‘啪!啪!’揚起手重重甩了她兩記耳光。她發出一陣哀鳴,伴隨著這異常的鳴叫,她劇烈的咳嗽起來,嘴中的麵包像煙霧一樣噴出來,老板措不及防,立時被噴了滿臉。
“媽的!”他被這意外地變故愣住了,接著勃然爆發出更大的怒氣,他把小孩重重地摜在地上,一腳將她踢出老遠。
小瑪麗已經不能動了,她就像被煮熟的河蝦,身子緊緊蜷伏成一團,張大了嘴,瘦小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抖動著,嘶鳴地喘著粗氣。張開的嘴中染紅的麵包屑和著染紅的唾液緩緩地從口中流出,沿著嘴角緩緩爬行,慢慢在腮部匯集,像葉子上的露水,
終於不能承受其重,重重跌落到地面。起先勢頭還很慢,然後越來越快,到了最後簡直就像脫了線的珠子。店內的人,三三兩兩,坐在各自的桌前都沒起身,但腦袋齊刷刷的扭向這個方向,眼睛直直的,間或一輪,木然的看著。 “再不給你點顏色,你會把全鎮都偷光的。”老板摸了摸臉,看著滿地的碎屑,心疼的不行。
“她這樣遲早把我們害死。”那個婦人不知道在什麽時候也過來了,就站在旅店老板的身旁。
“對,德巴,就看你的了。”
“對,德巴,你養著吧,這樣就不需要辛苦老板娘了。”
“她能和老板娘比?!”
“嘻嘻,不試試怎麽知道。”
“你試過?”
“嘻嘻。”
“還不如……”
“當初為什麽留……”
遠處有人絡繹應和著,但顯然注意到了什麽,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的一半也在竊竊中消失了。其他人仍舊木然的看著。
“她還是個孩子。”維克多走出來,俯下身子,輕輕按了按她的肋下方,她發出了細細的呻吟聲。“下手這麽重,也不怕打死人。”
“先生,她是天生的賊種,怎麽打都打不死。”婦人搶先說。
“是的,她這種人,就是命硬。先生,你不要管她,她生來一副壞心腸,不會因為你的慈悲就向善的,她是天生的。她現在卑賤,她的家人過去卑賤,她和她的家人將來也永遠卑賤,都是不可救藥的。”
“沒有注定卑賤的人,”維克多說,“除非你們願意這樣。”
“謝謝,先生,”旅館的老板回答道,“我們知道我們的身份,就是這種身份,我們也滿懷感激哩。”
維克多給女孩喂了點熱水,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帶回自己的座上,將食物放到她的跟前。她抬頭看著他,眼睛很大,眼中有些野性。她露出了疑惑與不安,但她不敢再有多余的東西了。嘴角的血跡沒擦乾淨,已經乾涸了,顏色深的發黑。腮高高地腫起,髒髒的臉像一隻破舊的粘滿了灰塵的醜陋的布娃娃。
最終,她還是沒有抵擋住麵包與濃湯的誘惑。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麵包,而對面的那個奇怪的人沒有任何表示,隻是靜靜地看著她。老板和老板娘也沒有任何表示,隻是好奇的看著他和她。她將麵包悄悄的塞進嘴裡,一點一點的咀嚼,漸漸地她的動作越來越快,最後簡直狼吞虎咽了。烏鴉被眼前女孩瘋狂的表情嚇得不輕,它急忙撲閃這漆黑的翅膀,從空空的酒杯跳下來,旋即躍到另一杯酒,用身子護住了尚存的麥酒,驚恐的看著她的手。
“先生,你真仁慈。但我必須說,這是徒勞的。”旅店老板說。
“你的妻子?”維克多放佛沒有聽到,他看看他,又看看他身邊的婦人,忽然問道。
“是的。”
“真是一個美人。”
“是的,先生,我沒騙你吧。”他臉上顯出激動、興奮的神色,“我妻子是最美麗的!周圍的女人們個個瘦的像骷髏,胸像沒了糧食的布袋。她們隻能和男人同穿一條褲子,而我的我妻子是這裡最壯碩、最豐滿、最體面的人了。”
“你們領主果然有眼光。”
“是的!”他炫耀道,“我們領主都讚不絕口,說別的女人像硬的石頭,磕的他骨頭痛。唯獨我妻子,軟的像棉花,熱的像火爐,叫的像母……”
“討厭了!”老板娘欲羞還羞地狠狠擰了老板腰間一把,他一呼疼下面的話也沒了。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這時,瑪麗將空空的盤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突然拔腿就跑。
“喂!瑪麗,難道你不該感謝這位仁慈的先生慷慨的施舍嗎?”旅館老板朝著女孩的背影大喊大叫著。
維克多擺擺手,表示不要在意。他有誠懇地替她道歉,說起她的頑劣,他的痛心,又說他們和她是截然不同的,雖然地位卑下,卻也有本性和情感,希望不會因為她牽連到鎮上的人,留下壞印象。
天完全暗下來了,維克多謝絕了旅店老板的好意,給傷心的婦人真摯的道歉。 房間同樣簡陋,但比外面要整齊有序。一張簡陋木床佔據了大半個屋子,邊上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凳子缺了一個。背離了所有喧囂,終於安靜下來。
“真是個有意思的小鎮。”烏鴉跳到桌上說道。
“開始以為我們走進了強盜的老巢。”
“如果真是強盜該多好。”
“他們不是。”
“我知道,我們怎麽辦?”
“休息,明天繼續趕路。”維克多躺在床上,堅硬的木床膈地他很不舒服,連續調整十幾次,才終於舒服些。
“明天不是朔日。”
“黑月墜亡了,這世界應經沒有女巫了,他在騙人,克拉恩。”維克多說。
“我隻是想陪他們玩玩,你知道的,旅程是寂寞無聊的,應該學會尋找刺激來排解寂寞。”那隻被叫做‘克拉恩’的烏鴉歪著頭說。
“不要把精力用在無聊的事上面。”
“你真無趣!”烏鴉評價道。
“我知道。”
“那個小女孩……”
“怎麽了?”
“沒什麽”過了一會,烏鴉又說,“他們不是好人。”
“他們也不是壞人。”
“他們對我們不懷好意,我的直覺一向很靈驗。”
“好啦,克拉恩。”
“維嘉,你不感到奇怪嗎,這麽貧窮的小鎮,竟然會有旅店,還有那群食客,裡面肯定有秘密。”
“每個人都有秘密。”
“你不好奇嗎?”
“不好奇。”
“你真無趣!”烏鴉再次評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