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一隻鼠妖，個頭不高，卻給人一種精悍之感，戌區丙等七十一小隊成員之一。

　　“你娘的，把話說清楚。”

　　阿六狠狠地瞪了鼠妖一眼。

　　“驢哥被人抓了。”鼠妖氣喘籲籲。

　　“誰抓的?他犯什麽事了?雞兒呢?他在幹嘛?”阿六心裡“咯噔”一下。

　　“雞哥也被抓了，我也是因為懂點土遁，才逃過一劫，回來給你報信。”鼠妖心有余悸。

　　阿六愣了一下，他反而冷靜下來:“是執法隊，還是軍隊的人抓的?他們倒底犯了什麽事?”

　　“都不是，是驢哥的妹夫。”鼠妖惶恐中，夾著忿恨。

　　“驢子的……妹夫?”

　　一瞬間，阿六的臉上閃過了好幾種神色。

　　他的眉幾乎皺到了一起。

　　半晌之後，他突然提起立在牆邊半人高的大砍刀，煞氣撲面，大步朝著外面跨出。

　　“前面帶路。”

　　“是。”鼠妖跟了上去。

　　“你在這裡呆著，你剛來，有些事情你還是不要摻合進來。”

　　阿六突出回過頭，向著準備跟上來的猴子道:“一點小事，哥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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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簾洞永遠是一副昏暗沉抑的色彩。頭頂巨大無邊洞頂，仿佛一面隨時都有可能塌下來的天幕。

　　看不到日光從何而來，卻看得到光線的變化。

　　大概是黃昏了。

　　猴子燥動的心，越發燥動。

　　今天一天都無法靜下心來冥想。

　　他目光的斜角，總是有意無意地朝著營地的入口瞥去。

　　那裡，妖怪們來來往往丶形形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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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軍機處，檔案室。

　　阿六再次來到了檔案室。

　　裡面靜悄悄了。

　　一根猶如雕塑一般的大樹靜立在石室中央，無數嶙峋突兀的枝椏向四周伸展著，每一處枝椏的端頭都連接著一列書架。

　　無數的書架，就像巨大的果實、亦或是燈籠掛在枝頭。

　　“前輩……”

　　阿六來到大樹前。

　　大樹猶如石雕，一動不動。

　　阿六捏緊了拳頭，額上青筋直冒，神色猙獰。

　　憋足了勁，又泄了氣。

　　“讓您失望了……”

　　“沙沙。”

　　靜立的大樹忽然探出一根枯枝，延伸到一列書架前，挑起一本卷宗，又縮了回來，遞到阿六跟前。

　　阿六接過卷宗。

　　低著頭，眼中滲著血絲，逃出石室。

　　大樹樹乾上，逐漸浮出一張蒼老的人臉，看著阿六狼狽的背影。

　　眼中露出一抹惋惜。

　　阿六消失在視線中，人臉也重新隱入了樹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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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線越來越暗。

　　猴子抬頭四下望了望。

　　天開始黑了。

　　再有半個時辰的樣子，營區就要封閉了。

　　營區進出口，進進出出的人逐漸少了，也更加的行色匆匆。

　　冒著黑煙，散發著刺鼻的油煙味的火盆陸陸續續地被點燃，不一會，水簾洞中就有了萬家燈火的模樣。

　　蹲在巨石上，一整天魂不守舍的猴子突然起身，“嘁……”了一聲，朝著出口大步流星。

　　踏出第三步時，身體又頓住了。

　　阿六第一個出現在入口，接著是雞妖，驢精緊隨其後，不過是被兩人一左一右扶著，或者是抬著更為貼切。

　　十一個人，一個不少。

　　只是氣氛有些不對，各個面色沉重。

　　或許是感應到了猴子的目光，阿六抬起頭，朝著前方望去。

　　火光跳躍，忽明忽暗的背景裡，猴子轉身，正朝著石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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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了石窟，眾人都默不作聲地找了個地方躺下。

　　像是潑過淡墨的石窟裡，看不清眾人的臉。

　　驢精渾身是傷，是各種刑具在身上留下的痕跡，不過都是皮肉之傷，能讓人疼個半死，但卻不會致命，純粹是為施虐的那種。

　　雞妖蹲在驢精身旁，為他敷藥。是花果山最便宜最大眾的金創藥，藥性霸道，刺激性極大，以十倍的痛苦，換十倍的治療速度。使用這種金創藥，能疼得讓人昏過去。

　　驢精雙目無神，一臉麻木。看起來像一具行屍走肉，感覺不到半點疼痛似的。

　　上完了藥，雞妖一臉擔憂地看著驢精，本想伸手拍拍驢精肩膀，只是驢精身上盡是傷，沒了落手處。

　　他無奈地收回手。

　　“驢子，堅強點，這仇咱們先記下了，以後咱們好好修行，好好攢軍功，終有一天，咱們一定宰了那畜牲，為你小妹報仇雪恨。”

　　也不知驢精有沒有聽進去。

　　雞妖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猴子躺在洞口的位置，和其它人拉開了距離，形成涇渭分明的兩派。

　　時間在不緊不慢地流過。

　　石窟中安靜而壓抑。

　　沒人說話，也沒人睡著。

　　不若，定是鼾聲如雷。

　　“老大……”

　　石窟中忽然響起驢精虛弱的聲音。

　　“別像個娘們一樣，不就是一點軍功，沒了再攢就是。”

　　阿六狠狠地啐了一口痰:“不死總會出頭。”

　　驢精紅著眼，哽咽道:“謝謝老大……謝謝大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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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往後的數天。傷好得七七八八的驢精和往常一樣，和其他人一起，晨時，各自修煉;午時，集結操練;晚時，自由活動。

　　除了話少了。

　　大夥都一聲不吭地卯足了勁地修煉和操練。

　　半個月後的某一天，操練完畢後，七十一小分隊回到石窟的只有十一人。

　　驢精沒有回來。

　　起初大夥都沒在意，等到晚上還不見驢精蹤影時，他們開始意識到不勁。

　　“要不，我們出去找找?”

　　一人問。

　　“一個大活人，還能走丟不成?”

　　雞妖不耐道。

　　大夥都不吭

聲。

　　又過了半個時辰，雞妖忽然站了起來，罵咧道:“真不讓人省心。”

　　率先走出了石窟。

　　而後，又有三人跟著雞妖出去了。

　　幾人前腳剛走，就有一名小妖來到了洞口。看他服飾，應該是水簾洞的後勤人員。

　　“你們這裡是七十一小隊嗎?”

　　那小妖探著頭問道。

　　洞裡氣氛正悶，沒人理他。

　　小妖有些膽怯，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再次問道:“請問，這裡是……”

　　“有屁就放！”

　　洞中一人不耐煩地打斷道。

　　小妖咽了咽口水，緊張兮兮遞出一張小本本:“我，我找七十一小隊的隊長，就是你們的什長，簽，簽個字。”

　　“簽字?”

　　阿六拿過小本，看清小本上的內容時，整個人一愣:“退伍申請?驢子的退伍申請表?”

　　“是這樣的，他這表十天前就上交了， 然後在昨天就批下來了。今天我們的人準備記錄存檔時，發現表格裡少了直屬上司的簽名，所以來找您補簽一下，您按個手印就行。”

　　其實他撒了個謊，驢精遞表格時，他是發現了表格裡有百夫長和小都統的同意，直屬上司什長一欄卻是空白。但驢精塞了好處給他，他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較真，給他辦了手續。

　　水簾洞成立的時間畢竟還短，人又眾多，各種制度還處在摸索階段，並不完善，加上妖怪們的制度意識並不強烈，所以很多事情都可以打馬虎眼。

　　這本來也不算什麽事。

　　壞就壞在，他剛通知驢精結果，突然一紙任命下來，他升官了。

　　這就好耍了。

　　一個丙等士兵的退伍手續，既然有了百夫長和小都統的同意，什長的同意可以說是可有可無。

　　可萬一有人較真，總歸是少了一道程序。

　　小妖思前想後，為了不給以後的仕途留下汙點，他還是決定亡羊補牢，把那一點的瑕疵給填上。

　　本來以為只是一件小事，可看到滿洞的妖怪想要吃人的表情，他忍不住心驚肉跳。

　　“誰同意他退伍的?！”

　　阿六憤怒地撕毀小本，咆哮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