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起風了。

天空暗霾，隱約雷鳴，層層疊疊的烏雲遮蔽了整片天空。

此時，仿佛連夜也遙遙無期了。

猴子背著煙小舞走在一條空蕩蕩的長街上，步子很慢，也很穩。

許是快要下雨的緣故，沿街的商鋪早早關了門，只剩門外幾根破木爛枝，陰魂野狗孤零零地被剩下，有的靜靜，有的惶惶。

猴子的速度慢慢快了起來，他得在下雨之前趕回百草堂。

猴子清楚凡人的生命是何等脆弱，背上的丫頭再不能有半點傷害了。

然而，很多時候天都不遂人願，往往事與願違。

大雨在黑夜降臨的時分墜落人間，橢圓的雨珠擊打在沿街的石板上，瓦簷上，嘀嗒聲不絕於耳。

猴子停在路邊，慢慢抬起頭，用那雙深得發黑的眸望著天，雨水順著沿著眉間的褶皺流進眼睛裡，又溢出來，像無法止住的眼淚。

猴子敲響離他最近的屋門。

“咚咚……咚咚！”

低沉渾厚的響聲在雨聲中們顯得分外清晰，卻無人回應。

接著，門被喘開了。

從中間斷開的門栓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至此天各一方。

主人聽見動靜，從裡間的臥室出來，就看見屋裡站著一隻渾身沾滿鮮血的猴子，身後還背著一個人。

“鬼~啊！”

主人家大駭，拔腿就往裡間跑，慌忙把門合上。

猴子又一次把內門踹開，裡面的一對年輕夫妻驚叫著，滿臉恐懼地抱在一起，倦縮在房間的角落裡。

不理驚恐的兩人，猴子走到床前，彎下腰，把煙小舞輕輕放下。

他不敢面對煙小舞，不敢看她血淋淋，猙獰可怖的眼窟窿。

他深吸了一口氣，給煙小舞蓋上被子，接著走出屋裡。

猴子任由狂浪的風雨打在身上，在這條空無一人的長街上，白日的血汙仿佛被衝洗得乾乾淨淨。

屋裡。

“是你嗎?”

煙小舞微張著嘴，發著模糊不清的聲音。

屋外。

猴子躺在水泊裡，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上方的一團漆黑，不知道在想什麽。

簌簌的雨聲經久不息，看來要持續一整個夜。

……

煙小舞扯出一抹牽強的笑容。

“大概，只有你了吧?”

……

“可是，為什麽呢?”

煙小舞哽咽道。

淡紅色的淚慢慢從傷口裡滲出來，凝成一滴淚珠，垂在她的眼角，似落不落。

……

雨，在夜裡停了。

沒到黎明，卻仍枯燥而漫長。

猴子背著煙小舞，邁過泥濘不堪的荒野，去往那間孤落落的小茅屋。

“喂，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背上，煙小舞的下巴放在猴子的肩上，頭碰著頭，虛弱的聲音爬進猴子的耳朵裡，像風間撞起的鈴音。

“呃……”

猴子似是而非地應道，一邊點頭，生怕煙小舞不理解他的意思。

煙小舞懇求道:“別死在我前面，好不好?”

猴子的身子不由僵住，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說不了什麽。

“你怎麽不說話?”

煙小舞蹙眉，似乎想到了什麽，帶著些許安慰的口氣道:“我知道你比我老，我會努力活得少一點的。”

猴子聞言，不自覺地咧了咧嘴。這個小丫頭還是分不清自己是一隻猴子還是一個人麽?

煙小舞空空的眼睛裡，仿佛藏著世上最深邃的光，像是洞悉了猴子心中所想。

“他們有的說你是一隻猴子，有的說你是妖……”

猴子的腳步微微頓了頓。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是一個人。”

煙小舞認真道。

……

畢竟是醫生，百草堂裡又有現成的藥草和藥膏，在煙小的指點下，手忙腳亂的猴子終於幫煙小舞的雙眼敷好了膏藥，扎上了潔白的紗帶。

扶她在床上躺好。

又想起前後折騰了一個白天加一個黑夜，煙小舞還沒有吃過東西。

猴子來到夥房，洗鍋、淘米、生火，他準備煮了粥。自從修行之後，猴子己經上百年沒有下過廚，動作有生疏。

他專注地盯著鍋裡，隨時控制火侯和添加生水，防止粥煮糊了。

最後，他又往鍋裡加了兩片野菜葉子。

……

“真香。”

猴子一手端著粥，一手拿著杓子，坐在床頭，喂煙小舞。

煙小舞安然地享受著猴子的飼侯。

明明剛剛經歷了人生最黑暗的事情，煙小舞的臉上還能掛著笑容。

興許是餓極著，煙小舞一連吃了三碗粥。

“你不吃嗎?”

猴子收拾碗具後，煙小舞問。

“啊~呃……”

猴子手舞足蹈地比劃了一番，意思是說，他不用吃。忽然又想起煙小舞已經看不見。

猴子張了張嘴，又咬了咬唇。

給煙小舞蓋上了被子。

起身時，一隻纖瘦的小手從被子裡探了出來，抓住了猴子的手臂。

“不要走，我怕。”

猴子能感覺到煙小舞的手心有些粘濕，微微發抖。

猴子看著煙小舞眼上的紗布，他仿佛看到紗布之下一雙清澈無暇明若星辰的眼睛正盯著他，充滿了哀求和無助。

猴子的心一揪。

他重新坐回床邊。

輕輕撫了撫煙小舞光潔的額頭，宛如一位慈祥的老者。

他昨天走出了呆了近三年的山洞，本來是打算跟煙小舞道個別，或者遠遠地看她一眼，然後就此消失。

看著煙小舞慢慢地睡著，呼吸均勻。

猴子知道，他沒有機會說出口了，也說不出口。

……

一場大雨洗去了不少鮮血，然而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仍無法散去。

於是，好事者發現了郝宅幾十人的慘死，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鎮上少了戶人家，日子還和從前一樣。

隱約發現了什麽的人們，都十分默契地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