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山塵煙峰。

　　懸崖邊上，嚴知凡與蘇野念並肩而立，兩人皆是緊閉雙眼，雙手結道印，看起來像是在修行。

　　蘇野念第六次睜開了眼睛，他抬起頭望著嚴知凡，輕聲道:“師父，還要等嗎?”

　　嚴知凡第六次仍然沒有睜眼，只見他神色平靜，隻說了一個字。

　　“等。”

　　“可是……”蘇野念齜牙咧嘴，他撓了撓又長又亂的鬢發，有些為難道:“師父，自從那陳化吉上山，您就再也沒有指點我劍道。劍試天下在即，您難道對我很有信心嗎?”

　　蘇野念話落，嚴知凡終於睜開了雙眼，但是他並沒有低頭看蘇野念，而是望著眼前的雲海苦笑道:“野念，是不是你郭靈師叔和你說了些什麽?老實回答。”

　　“這……”蘇野念心中頓時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戰，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隱瞞事實。

　　“我已經很久沒見郭靈師叔了。”蘇野念說道。

　　嚴知凡低頭看了一眼蘇野念，笑了笑，“那就好，你能有這種覺悟，我很欣慰。不過你不用太擔心，我這個當師父的心裡有數，劍試天下之前，你隻管培養好青霜紫電兩柄本命劍就夠了。”

　　話落，蘇野念先是一臉失望，隨即把頭埋低，失望轉為了陰沉。

　　郭靈說過的話又在他心頭響起。

　　“師父，我能不能回去修行，您一個人教陳化吉不行麽?”蘇野念大聲問道，就算暫時殺不了陳化吉，他也不想受這窩囊氣。

　　“不行。”

　　蘇野念話音剛落，就遭到了嚴知凡毫不猶豫的拒絕。

　　“野念，雖說你資質極高，但你如今劍道境界離我還差得遠。我去教沒有任何基礎的陳化吉不是不可以，但是你比我更合適，懂了嗎?”嚴知凡如此解釋道。

　　蘇野念突然開始慌了。

　　他不明白，朝夕相處二十年的師父，如今竟會因為一個外人為難他。

　　“難道他陳化吉……比我奪得劍秀還要重要?”

　　蘇野念心如刀割，咬著牙問出了這個問題。

　　嚴知凡頓時一愣，他沒想到自己癡癡傻傻的徒弟竟會問出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問題。

　　真武上一代劍秀表情複雜，他何嘗不想一心一意教好自己的徒弟?可是陳化吉的氣運與真武密切相連，別說將來有一天陳化吉突然死掉，就算將來陳化吉是個活得好好的廢人，真武山的處境也絕不會好到哪去。

　　這些話，蘇野念是絕對聽不懂的。

　　“你們……一樣重要。”嚴知凡苦笑道，或許這是除了謊言以外最能安慰蘇野念的一句話了。

　　蘇野念神色黯然，輕聲道:“我明白了。”

　　“嚴大哥，我來晚了！”

　　就在這時，陳化吉氣喘籲籲跑來，手裡拿著竹劍，知己劍。

　　“明天記得早點來。”嚴知凡轉身說道。

　　“嚴大哥，你有所不知啊，今天早上我早就睡醒了，誰知道發生了一點事兒……”陳化吉隨即將昨晚和今早發生的事情毫無保留地說了一遍。

　　不說不要緊，只見嚴知凡越聽越開心，聽到最後甚至笑出了聲。

　　“小陳，昨晚你看到的夢境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夢，那叫夢遊春秋，每個練氣士開始修行都會經歷，每個人看到的景象都大不相同。真沒想到你竟看到了文大聖人臨終一戰，難得難得。”

　　嚴知凡話落，蘇野念一張猴臉上的表情難看至極，他此時的心情恐怕比臉色更要糟。

　　而陳化吉聽完則是欣喜若狂，一臉興奮道:“那現在的我，已經是一名真真正正的練氣士了?”

　　嚴知凡點了點頭，“不錯，練氣八樓，你已初登二樓。前路漫漫，任重道遠啊。”

　　陳化吉滿心澎湃，他看著滾滾雲海，豪氣萬千道:“我不但要當那第八樓的劍仙，還要走到武道盡頭，在八境之上開創第九境！”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見蘇野念狂笑起來，笑彎了腰。

　　他那一雙原本就不大的小眼睛眯起來之後變成了一條縫，嘴巴上揚的弧度更是嚇人，仿佛隨時都會裂開。

　　嚴知凡皺了皺眉，注視著蘇野念問道:“你笑什麽?”

　　個子矮小的蘇野念眼珠向上翻，他看著陳化吉，仍是難掩嗤笑，嘲諷道:“師父，這個姓陳的講話也太好笑了，他如果能修行到第四樓，爛武道走到第五境就祖墳冒青煙了！還想當劍仙開九境?白癡吧！”

　　蘇野念尖酸刻薄的話語陳化吉聽得清清楚楚，但青衫少年仍然臉色平靜，將心中那本就不強烈的憤怒完全壓製了下來。

　　而嚴知凡卻是一臉陰沉，他再也無法忍受蘇野念的狂妄。

　　塵煙峰之上，傳來一聲巨喝，宛如炸雷，無邊無際的雲海頓時翻滾如駭浪。

　　“適可而止吧！”

　　蘇野念臉上笑容瞬間消失，雖然他心智不全，但他看到嚴知凡氣急敗壞的樣子後，絕不敢再繼續任性下去，隻好立即低頭認錯。

　　“徒兒知錯！”

　　這一次，輪到陳化吉偷笑了。

　　這小道士恐怕是個傻猴子吧，連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都不知道。

　　活該。

　　“嚴大哥，我一時吹牛吹過了頭，多虧蘇師兄及時提醒，我才不至於得意忘形。”陳化吉心裡雖然還在幸災樂禍， 但嘴上卻不得不為蘇野念求情，來化解尷尬局面。

　　陳化吉一邊說，一邊朝蘇野念拱手一笑，“多謝蘇師兄！”

　　師兄兩個字，陳化吉刻意說得重了一些。

　　這兩個字也確實戳到蘇野念心裡去了。

　　蘇野念雖然心中暴怒，卻不絕敢再表現出來，他沒有拱手還禮，雙手在袖子中攥緊了拳頭。

　　“不用謝，陳大貴客。”

　　蘇野念絕不會承認，陳化吉是他的師弟。

　　嚴知凡見兩人握手言和，怒氣也就消了一半，說道:“這才是修行之人該有的樣子，盛氣凌人成何體統。”

　　嚴知凡頓了頓，看向陳化吉，又說道:“我先走了，野念會教你劍道基礎，希望你們盡快成為同道中人。”

　　陳化吉笑道:“嚴大哥盡管放心，我與蘇師兄相見恨晚！”

　　嚴知凡點了點頭，身形一閃，下山去了。

　　陳化吉嘴上雖是那樣說，心中卻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今日在塵煙峰上，難免要與蘇野念拚個你死我活了。

　　嚴知凡剛走，蘇野念果然立即收起了客氣的模樣，他不懷好意地看著陳化吉，惡狠狠道:“姓陳的，你知不知道我現在要幹什麽?”

　　陳化吉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我知道，但是你又知不知道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說什麽?”蘇野念雙手環胸，饒有興趣地問道。

　　陳化吉將知己劍橫在身前，他眼神冰冷，面無表情，語氣亦無情。

　　“我敢殺你。”

　　塵煙峰上，殺氣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