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化吉步入劍道後沒幾天,天氣驟然變冷,伴隨著凜冽寒風,今年第一場冬雪悄然而至。
深秋終於結束了。
剛開始這場雪仿佛還有些羞澀,氣勢完全輸給了寒風。
可小雪斷斷續續地下了兩天后,忽然就變成了大雪,這一次凜冽寒風輸給了熱烈大雪,輸得很徹底,於是便匆忙地銷聲匿跡了。
如此一來,天地間就只剩下大雪了。
小雪轉大雪後不但氣勢猛烈,還很持久,連續下了三天三夜都沒有停止的意思,真武山仿佛變成了一座人間仙境,山上大多道士都選擇躲在屋子裡不出來。
一日黃昏,文昌宮。
書桌前的陳化吉剛看完《斬魔》最後一頁,他伸了個懶腰,隨即將書輕輕合好,站起身走到門口。
陳化吉打開屋門,並未有一朵雪花闖進屋內,他回想起兩年前封雪鎮大雪中的感覺,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左思右想後,陳化吉終於明白了問題所在,此時外面大雪雖大,可沒有刺骨寒風相伴,終究還是太過溫柔了。
陳化吉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紛飛大雪,思緒萬千。
爹,老吳,胡道長,初二,你們都還好嗎?
爹,你沒想到我能練氣武道一起修行吧?不僅如此,我還學會了修行劍道,你一定也替我高興吧?
老吳,你他娘也太不是個東西了,瞞著我放棄了三層樓境界砍竹劍,這事兒我跟你沒完。
胡道長,斬妖除魔不是件容易事兒,希望你能多長幾個心眼兒,再見到你時可別缺胳膊少腿兒。
蕭啟,你可千萬要活得好好的,等著我拿回生離劍,親手宰了你。
陰雨樓,就算你再厲害,欠你的人情我也早晚都會還。
最後的最後,關初二的身影隱隱約約浮現在陳化吉腦海裡,青衫少年瞬間紅了眼眶,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初二,下雪了,你送我的衣服實在不能穿了,你別怪我。不知道現在的你每天過得開不開心,想我時就喝點酒吧,但也別喝太多,你別不樂意啊,我知道你能喝,但咱還要保重身體啊……
盡管陳化吉如今的心境已經堅不可摧,但當他想起了最掛念的關初二,還是忍不住流下了一滴淚水。
“給我三年時間,待我天下無敵……娶你為妻。”
陳化吉輕輕說出了當初在江天城,當著關大安的面許下的承諾,淒然一笑。
十八歲熱血少年輕易許下的諾言,不可當真啊。
再過三年,別說天下無敵,就連陰雨樓,陳化吉都沒信心戰勝。
因為陰雨樓也有一個三年諾言,那就是三年後一人一劍血洗太絕。
陳化吉捫心自問,三年後自己能不能做到。
答案是,不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所以,陳化吉的目標變成了超越陰雨樓,而不再是那虛無縹緲的天下無敵。
陰雨樓尚且如此恐怖,誰知道天底下還有多少妖魔鬼怪,武聖神仙?
“初二,三年後我可能做不到天下無敵。不過沒關系,我照樣娶你!我們浪跡天涯,做一對懲惡揚善的大俠。”
憧憬未來後,陳化吉不再傷感,臉上有了淺淺笑意,他望著正前方江天城的方向,眼神迷離。
“嘶……好冷啊,英魂境的體魄還是太單薄了。”
過了許久,陳化吉雙手抱著胳膊,凍得牙齒打架,他這才想起自己還穿著單薄衣衫。
陳化吉關上了門,坐在屋內火爐旁再三猶豫後,還是換下了身上的青衫,穿上了幾日前周信陽送來的深藍道袍。
真武山道士穿的道袍厚度有兩種,春夏秋穿單薄些,冬季穿厚實些。顏色又分為漆黑,深藍,紫色,黑白相間。
漆黑道袍只有身為掌教的杜蓮華一人可以穿。深藍道袍只有掌教的三個徒弟,也就是嚴知凡,郭靈,周信陽可以穿。年紀稍長的真武道士穿紫色道袍。年紀小些的穿黑白相間,比如蘇野念和劉潛。
十八歲的陳化吉按理來說本該穿黑白相間的道袍,但杜蓮華卻破例送了他一套深藍色的,足以看出老掌教對這位貴客的重視。
陳化吉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模樣英俊的年輕道士,他伸出手裝模作樣地撫摸著並不存在的胡子,哈哈大笑。
“也不知道周大哥在幹什麽,去他的靈秀宮轉一轉吧。”陳化吉自言自語道,隨即走出了文昌宮。
一路上,陳化吉先後遇到了許多不怕冷的真武道士,有的人會當面笑著讚揚一句“好一個英俊的大俠”。也有人會竊竊私語,說陳化吉是掌教的私生子。還有人走遠後暗罵一句“人模狗樣”。
面對各種聲音,陳化吉一笑了之,權當是誇自己了。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陳化吉走到了周信陽所在的靈秀宮。
靈秀宮對面就是雲霞宮,郭靈此時竟也站在門口,看樣子像是在賞雪。
“郭姐姐!你好啊。”陳化吉大喊道,舉起雙手用力揮舞著。
郭靈先是一愣,大概是沒想到陳化吉會和她打招呼,只見她眼神中瞬間充滿了厭惡,隨即轉身回到了雲霞宮內。
陳化吉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心裡很清楚,郭靈對自己的怨恨似乎比蘇野念還要深。
“沒關系的,我們之間一定有誤會。”陳化吉這樣安慰著自己,他始終堅信著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陳化吉剛想敲門,但轉念一想似乎有些多此一舉,雖然周信陽前後收了他五塊金元寶,但不可否認周信陽是陳化吉在真武山上最親近的人。
於是陳化吉拍了拍身上的積雪,直接推門而入。
不好!
陳化吉大驚失色,只見靈秀宮內的火爐不知何時翻落在地,已經將地面上兩根乾柴點燃。
幸好火勢不大,陳化吉衝上去踩了幾腳就已熄滅。
陳化吉松了一口氣,心想周大哥一定不在吧。
當他看到了床上鼾聲如雷的周信陽後,心裡頓時有些有些無奈。
陳化吉突然很擔心周道長的晚年生活。
如果周道長不是道士就好了,做一個普通人娶妻生子,就算兒子是個白眼狼,至少也有個媳婦能相互照顧。
不對,周道長好像照顧不了別人。
陳化吉想到這裡,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原本好起來的心情再次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