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聚王朝南部有一處偏僻小鎮,名叫封雪鎮。
小鎮裡看不到太陽,長年被積雪覆蓋,與世隔絕。
與外面並不太平的世界相比,這裡稱得上是一處世外桃源。
這日,很久沒有下雪的小鎮從清晨就鋪天蓋地下起了大雪。
等到傍晚,風雪更加肆虐。一條能從小鎮通往外界的道路上死氣沉沉,空無一人。
而此時在這條道路轉角處,大雪紛飛中孤零零走出一個人影,沿著這條道路跌跌撞撞地前行。
若是離得近些,便能看清他的模樣。
這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原本俊俏的臉龐已被風雪摧殘得發紫,呼吸十分急促,竟然隻穿一件單薄衣衫,任由全身落滿厚厚一層積雪,並不抖落。
少年身上,背負有一柄三尺左右、被層層包裹的長劍,這便是這個少年擁有的全部。
在如此大的風雪中走了兩個時辰之久,饑寒交迫的少年終於體力耗盡,重重跌倒,然後仰面躺在大雪中。
天地之間,有無窮無盡的雪花依舊縱情飄落。
雪花本是極美的,可在即將被凍死的少年眼中,它們是那樣無情。
“我真像個孤魂野鬼。”少年精神開始恍惚,心中只剩悲涼。
少年姓陳,名化吉,有“逢凶化吉”之意。
可惜事與願違,十六歲的少年命運多舛,活得並不如一條狗快樂。
他父親見多識廣,斷言這是被修為極高的人用旁門左道改了本命、奪了氣運、還強加劫難……
往事已不堪回首。
出生時母親去世。
三歲時被一隻大得快要成精的老鼠咬破了喉嚨。
七歲時一場大病,昏迷七日之久。
十三歲時被一道從天邊而來的飛劍刺穿胸膛,離心髒只差一毫。
次次都是九死一生的劫難。
除此之外,無數小災小難更是家常便飯,吃飯差點噎死,喝水差點嗆死,睡夢中拿起菜刀對著脖子差點砍下去等等……
可就算經歷了這些,陳化吉依舊頑強地活了下來,盡管日日夜夜都擔驚受怕。
陳化吉不會忘記,性格溫和的父親不止一次咬著牙說,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那施法之人。
而就在九日前,陳化吉相依為命的父親舊疾複發,猝然離世,留下少年一人孤孤單單活在世上。
陳化吉的父親生前辦了一所鄉塾,教小鎮孩子讀書識字十幾年,學費收的極少,窮苦孩子隻收些臘肉,就這樣把陳化吉撫養長大。
可陳化吉不明白,父親頭七剛過兩天,往日在父親面前和藹可親的鄉親,今日突然怎麽就變成了凶神惡煞。
差不多有四五十人,氣勢洶洶。拿著鐮刀菜刀鋤頭等各類器物,把少年的家圍了個水泄不通,給了他兩條路,要麽現在死,要麽現在滾。
小鎮絕不允許如同瘟神般的陳化吉繼續存在。
陳化吉沒有想到,這些人早就蓄謀已久。
陳化吉的父親更沒想到,這些人是不相信報應的。
於是,少年一人一劍,無異於自殺般走向風雪中。
陳化吉的家在小鎮最深處,原本一個時辰便能走出小鎮,可偏偏趕上了今日極壞的天氣。
踩著厚厚積雪,陳化吉堅持了兩個時辰,只剩兩百步的距離,卻難如登天。
倒在大雪中的少年似乎已經山窮水盡,呼吸十分微弱,意識也隨之模糊。
盡管有萬般無奈,
陳化吉還是緩緩閉上了雙眼,身體幾乎完全被大雪覆蓋,卻不再感到寒冷。 好似天地間一片最渺小的雪花,就要孤獨地飄向陰間。
“化吉,你就這樣放棄了?”
就在少年要葬身在大雪中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語氣平緩,充滿慈愛。
陳化吉猛地睜開了雙眼,兩道目光如炬,不再迷離,像是熄滅的蠟燭被重新點燃。
那是父親的聲音。
他想起了,臨走時哭得撕心裂肺,跪在父親墓前含淚發誓……
我要找到害我十六年來生不如死的人。
我要用親手報仇雪恨。
我要以劍證道,當那天底下最厲害的劍仙。
我要,活下去……
“不能放棄……我不會死在這種地方!”陳化吉咬著牙說道,然後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然站了起來。
少年屹立在聲勢浩大的風雪中,氣勢勝過風雪一籌。
此刻少年心中活下去的欲望十分強烈。他的步伐也堅定起來,不再踉蹌。
而那似乎對陳化吉有惡意的風雪好像也越來越小……
又過了許久,少年終於到了小鎮出口!通過前方的一個山洞,就能到小鎮外面。
陳化吉坐在地上休息了片刻,目光始終停留在遠處家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麽。
待體力恢復了些,陳化吉收回目光,毫不猶豫地進入黑暗的洞口飛奔起來。
就這樣在無盡的黑暗中一直跑,陳化吉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終於有了微弱的光。
欣喜若狂的陳化吉加快腳步,向前方衝刺。
隨著眼前一道強烈的光芒照耀,周圍的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股溫暖的氣息隨之而來。
與他父親曾經所說無二,外面的天下與小鎮是截然不同的兩座天地。
小鎮內風雪交加,寒風刺骨,而此時陳化吉眼前卻是一副風和日麗,陽光明媚的景象,約是春季的日落時分。
前方不遠處是一座小城,夕陽的余暉灑在城中每一處角落,陣陣喧鬧聲傳來,十分熱鬧。
少年回頭再看小鎮的出口,卻憑空消失了,十分詭異。
陳化吉不去想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現在的他雖然不會被凍死,但是餓得厲害,還身無分文。
待到身上積雪全部融化,陳化吉把濕透的衣服使勁兒擰乾,走進小城中。
少年這才發現這座城其實並不小,街道上人來人往,街邊酒樓,商鋪,客棧,錢莊,青樓……各種場所應有盡有。走在熙熙攘攘人群中的陳化吉並不覺得多新鮮,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是聽父親講過許多次了。
此時的他隻想填飽肚子,不然就要餓暈過去。
正當少年為吃的發愁時,遠處走來一人。
這人約莫二十多歲,相貌端正,神采奕奕。頭上戴方巾,穿一身嶄新道袍,背負一柄桃木劍,看樣子是個道士。
那年輕道士有一瞬與人群中模樣俊俏的陳化吉四目相對,然後瞥了一眼他背後長劍,擦肩而過。
隨意掐指一算,臉色卻一變,連忙扭頭拽住了陳化吉。
“小兄弟,留步,留步。”
陳化吉回頭一看,發現是那位剛才看到的道長。
“道長有何事?”
年輕道士沒有回答,而是拽著了陳化吉的胳膊,走進一處四下無人的偏僻小巷,確認四下無人後,年輕道士這才開口道:
“小兄弟,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剛剛我算了你後三日的命運,你恐怕就要大難臨頭了,甚至會危及生命。”
年輕道士神色莊重,等待著眼前的俊俏少年被嚇得屁滾尿流, 然後跪下說道長救命。
誰知陳化吉並不在意,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沒事的道長,我經常倒霉的,死不了!”
年輕道士萬萬沒想到,這少年竟會如此淡定,心中有些不解,但還是強裝鎮定道:“你可要想清楚,這回可是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啊。”
“那道長有什麽辦法嗎?”陳化吉見道士依依不饒,隻好無精打采地敷衍問道。
年輕道士聽到這話才算松了一口氣,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緩緩開口道:“也不是沒辦法,隻要你肯將背後那把劍給送我,我就幫你……”
“不行。”陳化吉沒等年輕道士說完,便斷然拒絕。“我這劍是我爹留給我的,和我的命一樣重要,不,比我的命重要。”
年輕道士這回真的急了,被陳化吉氣得直跺腳。
“我說你這人是不是傻,一把破劍能比命重要?,再說我又不是想要你的劍,而是你帶著它會……。”
年輕道士沒說出“引來殺身之禍”幾字,用手捂住了嘴巴,差點泄露了天機。
陳化吉笑道:“道長放心,我吉人自有天相。等日後若能修成劍仙,送道長一把好劍。”
說完,少年便走出這偏僻小巷,不忘回頭衝那心地善良的道長揮一揮手。
“道長有緣再見。”
年輕道士看著消失在小巷盡頭的少年,重重歎息一聲。
不是憐憫他的的命運,而是懊悔差點泄露了天機引來沉重代價。
“還當劍仙,怎麽遇到個白癡。”年輕道士笑著搖了搖頭,“死就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