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叔嘗嘗,正兒八經的瀾州長鷹醉,前些些日子范家馬隊好不容易才運回來六壇,絕對的好酒”
沐塵旋開了白銅的酒壺,淡青色的酒液滿入杯中,散出濃鬱的香氣。
一身官衣的捕頭劉明大馬金刀的坐在石椅上,連鞘的雁翎刀從腰間摘下來放在石桌上觸手可及的位置。這個看面相至多不過三十五歲的漢子擁有一張看上去很靠譜的國字臉,絕對可以稱得上端正的五官,整個人還有一股若隱若現的威攝,倒是很符合他捕頭的職業需求。
可是整個晉陽城黑白兩道人士都明白,表裡不一這個詞用在這劉明身上,是再合適不過的了。他的確很有能力,武館子弟出身,十五歲天醒,西軍服役四年,平安退伍歸家,之後被上任的知州大人看中招為捕快,又連破了幾個不小的案子,抓住了一夥流竄四川之地的拐子,終於在而立之年的時候,混成了捕頭。
或許有些看客會對捕頭嗤之以鼻,不過是不入流的小吏而已,有什麽可以得意的呢?實際上,晉陽城作為並州治所,是整個並州乃至行左府最大的城市,人口不下十五萬,而有正職在身的捕快公吏,隻有三十余人。其中捕頭更是隻有三人,一個捕頭的地位與現世大縣中的公安局副局長也相差無幾。屬於晉陽城數一數二的人物。
劉明這個人,算是屠戶幫的靠山,屠戶幫每年上給他的銀子要近千兩,以求這位爺在幾樁無關痛癢的人命官司前敷衍了事,同時也讓自家兄弟乾起架來時不至於吃虧。因此,沐塵也算和他熟識。
這位爺倒也不是個多壞的人,隻是有一點貪,而且非常貪,差一步就到貪得無厭的地步了。隻要你沒有越過他的底線,一切事情都可以用錢來說話,沐塵今日尋他,正是看重了這一點。
此刻的劉明正端著杯子輕啜酒液,一幅沉醉的樣子,仿佛沐塵今日尋他的用意真是找他鑒酒一般。沐塵無聲的一笑,知道這老油條是坐等自己開口,好佔個大義名份,也不戳破,於是就遂了他的意“劉叔,這長鷹醉要還對您的胃口?”
劉明一口飲盡杯中的余酒,張開雙眼咂了咂嘴“酒當然是好酒,可這價實在太貴了,你劉叔我一月不過十兩銀子的收入,又如何喝得起這酒。”
沐塵臉上也露出了笑“劉叔您開什麽玩笑,幾壇酒而已,要是還讓劉叔出錢,我們這些子侄輩的,不得被別人罵死啊,您要是真喜歡,小侄我正好與范家人有些關系,家裡還有兩壇存貨,立馬給您送到府上去。”
“還有”沐塵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劉叔您為了晉陽城的一方平安,我們這些受了您恩惠的,總得給些表示不是嗎?您可千萬別拒絕,就當我給嫂子和即將出生的小親兄弟的補身子錢好了,嫂子現在這個階段,又要安定,又要進補,您手上有了余錢總好一點,雲叔!”
雷雲托著一隻方正的紅木盤子大步走到沐塵身旁站定,略做躬身向劉明示意。
沐塵輕笑揭開了盤子上蓋著的紅綢:“七十兩黃金,不成敬意,還望劉叔莫要嫌棄啊”
隻是這個平日裡見錢眼開的大財迷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注意力被那在陽光下綻出迷人光芒的小可愛們吸引走。他隻是端坐著,用一種近乎陌生的眼光打量著他名義上的“侄子”和他的下屬。
良久,他緩緩開口“這位兄弟倒是氣勢不俗,若我沒猜錯的話,是戰場上下來的吧!”
沐塵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有些尖銳了起來,
這個劉明,也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角色啊! 雷雲也是一愣,不過好歹也算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他略一躬身,語氣十分恭敬的回答:“在下之前倒的確在南邊打過仗,不過就是乾些看守運輸之類的瑣事罷了,比不得劉捕頭您這種親上沙場搏殺的好漢呐。”
“哦,南邊啊”劉明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又給自己滿了一杯,端起來一飲而盡。
“美酒配英雄啊,我老劉渾渾噩噩一輩子,隻得其烈,不知其香啊!”片刻之後,劉明睜開雙眼,推開酒壺“這酒還是賢侄自己慢慢用吧,我真是得不了各中滋味啊!”
他猛得起身,直視沐塵雙眸,七尺有余的個頭得體的官服,倒也是真有幾分威風凜凜在“謀定而動,下手狠辣,不留余地。靜若處子動若雷霆,連斃十五條人命,重傷二十余人,對方還未反映過來,屠戶幫和風雷社便直接上門佔場,不到半天的功夫,整個晉陽城就大洗牌,賢侄真可謂翻雲覆雨,一時英豪啊!”
還沒等沐塵回話,他就接著說了下去:“你,注定不是凡物啊!我也是戰場上混下來的,你這一手有軍旅的鐵血之風,一招致命,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我真不敢信這居然是出一個十四歲半大小子之手。”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劉明再次向沐塵逼進一步,舉起四根指頭“四成,我隻要四成,不連賭館娼院這些亂七八糟的,劉虎那都老東西的私貨,我要四成,我知道你們有辦法弄開那老東西或者他親信的嘴。隻要你給我四成,我給你壓住所有的事,怎樣?”
沐塵一下子笑了,不怕你要錢,就怕你連錢也不要啊,要錢的話怎麽也好說。反正都是白撿的一般,給你又何妨?他看著劉明因為激動而略有些扭曲的面容,語氣恭敬的開口道:“劉叔果然乾大事的人,爽快,四成就四成,隻是劉虎如今還活著,還跟在錢進捕頭身邊,小侄我實在不好下手,這若是讓他跑了,咱們可就一文也撈不著了!”
“錢進”劉明一聽到這個名字,頓時有一股吃了蒼蠅一樣的惡心感。這衙門衙役分皂壯快三班,錢進實力最弱卻仗著自己會留須拍馬掌著最肥的皂班,對其他捕頭捕快們都十分看不上眼,動不動就惡語相向,是那種人見人嫌卻依舊我行我素的惡心貨色。
沐塵一看有機會, 若是能順手把錢進也除了,那風雷社真可以在晉陽城橫行無忌了。他立刻出言試探“那劉虎也是果絕之人,若是一旦得知消息,把全部家私交給錢捕頭只求一條性命的話,咱們也不好辦,我倒是無所謂,就怕……”
劉明猛的抬頭,“不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打什麽算盤,每一個吏員都有公籍在身,一旦死了就是根本壓不住的大案,這事兒能一直捅到省裡去,要是不明不白胡死了一個捕頭,我最輕都得革職下獄!”
沐塵仍舊是笑嘻嘻的,他又給劉明斟滿酒“若是有理由呢?劉虎私蓄異族天醒,意圖不軌卻被錢捕頭髮現,於是用計勾引錢捕頭出城。錢捕頭一心為國,不惜孤身入虎穴,誤入劉虎埋伏,雙拳難敵四手,隻得含恨而終。恰逢劉捕頭領馬快班出城巡視,遂與凶徒相鬥。身受數創仍奮勇拚殺,最終令凶徒授首。若是這樣一出,劉叔您還會有罪嗎?”
劉明顫抖的手再握不住酒杯,“碰”的一聲摔下去摔了個粉碎。他抬頭望向沐塵,眸子裡已遍步血絲。他知道沐塵不是真的為他著想,也明白這一旦答應了就算是上了賊船,再也無法脫身。可他也分明聽到了,自己心中的最後一絲理智於欲火中泯滅的哀鳴。
“可有證據?”
“有,倭族天醒渡太O,無大明民籍,被劉虎秘密收買,以保賭場安全,昨日授首,大人可以親驗。”
“可有證人?”
沐塵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這晉陽城十五萬雙眼睛,總有人能目睹。”
“沐塵,我若在世一日,絕不與你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