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叔,好久沒見啊,最近怎麽樣,忙不忙?”陳曼儀又恢復了實習女生一般的氣質,和一個眼神空洞的男子打著招呼。她稱呼為東叔的男人沒有一點笑容,頭都沒有抬一下,嘴裡發出的聲音又低沉又沙啞:“還好。”
“東叔,我和蘇法醫過來核對一個案件的,想看一下屍體,順便提點檢材。”陳曼儀舉了舉手裡的實驗工作箱。
東叔眼神看著窗外,不知道焦點聚在哪裡,但是手上卻輕輕指了一下不遠處的蘇靖之:“吐了?”
陳曼儀眼睛也是一撇,解釋道:“沒事的東叔,蘇法醫最近假奶粉喝多了,吐吐就好了。”
蘇靖之已經不知道第幾次抱怨人類這脆弱的軀體了,胃酸都要吐出來了,才慢慢止住那種暈車的難受感覺。腦子因為缺氧都有些迷糊,蘇靖之馬馬虎虎看到,陳曼儀站在一個黑漆漆的小屋子的窗前,跟裡面的那個東叔講著什麽,好像還在登記一樣寫了些東西。
“冰庫。”東叔等陳曼儀登記完,拿起一串長長的鑰匙和門禁卡,也不管兩人有沒有跟上,徑直朝後面走過去。還好他速度不快,陳曼儀趕緊招呼著蘇靖之跟上。
“冰庫”是局裡的同事對全市待檢屍體冷藏庫的簡稱,直觀簡單又不會嚇到不小心聽到的外人。蘇靖之和陳曼儀跟在東叔後面,走進了一條長長的走廊,鑰匙在東叔的腰間發出丁玲的輕撞聲,聲波從左右雪白的牆壁上反彈折射,回音嫋嫋不止。
“這老頭是管冰庫的?”蘇靖之側耳低聲向陳曼儀問道。
“什麽老頭,東叔你又不認識了?”陳曼儀感覺溫度慢慢降下來,手抓緊了實驗箱,“他確實這裡管理冷藏屍體的,你們做解剖我們提檢材,都得和他登記讓他來找。”
“東叔他一個人管理幾百套冰櫃上千具屍體,從來沒出過差錯,很厲害的!”陳曼儀看著蘇靖之,像看著一個外星人。
蘇靖之驚道:“就他一個人?晝夜都跟所有屍體住一起?”
陳曼儀一手捂住了蘇靖之的嘴,“你小聲點兒!聽說東叔家裡隻有他一個人,他也願意呆在這。”
蘇靖之點點頭,把上衣脫下來,給陳曼儀披上。剛才陳曼儀的手遮在蘇靖之嘴上,像一小塊冰,雖然輕柔滑膩還帶著一股少女的特別香味,但是蘇靖之知道這丫頭應該是有點冷。
“喀啦啦……”巨大的鋼製推拉門打開時,滑輪上的鐵鏽似乎還混雜著塵屑,發出刺耳的聲音。東叔領著蘇陳二人走進冰庫,聲音依然沒有起伏:“編號。”
“YBX-25203”蘇靖之說道,這個編號他剛剛在卷宗見過,應該是當時其中一具屍體的識別號。
東叔眉頭一皺,遲疑了一下,眼睛默默掃過,又往冰庫更深處走去。
走進冰庫,蘇靖之被眼前的冰庫群震驚了。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場地,高達十數米,一排排銀白色的鋼鐵冰櫃逐一而臥,整齊劃一。他們進門的地方是整個冰庫的中點,從左至右,至少近百米,每隔一段距離,都裝有移動車和操作台,像一個巨大的工廠。
但是好冷!
蘇靖之大呼後悔,眼巴巴地看著披在陳曼儀肩頭的衣服,向陳曼儀伸手想要回衣服,嘴上又不好意思。
“哦,謝謝師兄!”陳曼儀一把把手裡沉重的實驗箱塞進蘇靖之的手裡,滿意的跟著東叔走了。
東叔在深處的一排冰櫃前停下來,尋找著上面貼著的標識號,直到第三排的櫃子,
才停下來。 這個冰櫃上放著一個標簽,東叔拿起來看了一會,空洞的眼睛轉向蘇靖之:
“燒了。”
“什麽?”上一秒還在發抖的蘇靖之驚道,“屍體已經火化了?”
東叔點點頭,把手裡的標簽遞給蘇靖之,上面寫著:
“編號:YBX-25203;
姓名:趙路;
性別:男;
年齡:38歲;
存放狀態:已送火化。”
沒錯,這是火案的成年男死者的姓名,和卷宗的信息一致。
“怎麽這麽急,案件還沒有結束,怎麽就火化了?”蘇靖之心裡疑慮陡生,“東叔,屍體什麽時候運走的?”
“前天。”
“那其他三人呢?也一起運走火化了?”陳曼儀急著問道。
東叔點點頭,伸手扶在冰櫃門的拉手上,看似瘦弱的手臂好像沒有用力,一道沉重的冰櫃就被拉出來,裡面空空如也。
蘇靖之不甘心,他不顧冰櫃的冰寒刺骨,看著標簽,把旁邊的冰櫃依次拉開,全部都清理得乾乾淨淨,一無所有。
“這可糟了,檢材提取不到,親子關系也沒法做了。”陳曼儀眉頭皺成一團。
蘇靖之此時的心裡,卻反覆著更複雜的心情。照片丟了,DNA對不上,如今就連屍體都火化了,為什麽這個案子處處透著一絲急迫感?
“東叔,火化的事情,不是您辦嗎?”蘇靖之問道。
東叔惜字如金,陳曼儀幫忙解釋道:“東叔隻是負責在這裡看冰櫃,一般都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帶著文書來運走屍體,帶去火化的。”
東叔點點頭,把剩下三個標簽一一取下。蘇靖之疑道:“東叔,前天已經帶去火化了,怎麽標簽還在這兒貼著?”
東叔繼續木訥地收著標簽,嘴裡道:“忘了。”之後便再不說話,只顧把冰櫃一個個地推進原位,像是隻有自己一個人在工作,完全忘了身邊兩人的存在。
直到外面濕潤溫暖的空氣重新進入蘇靖之的肺裡,他才感覺能重新正常的思考。冰庫裡像個幽靈一樣的東叔實在是提供不了更多的信息了。
其實這次蘇靖之借著陳曼儀提取檢材的機會,更想重新檢查一下屍體。卷宗裡的描述和“04”號照片孰是孰非,隻要看一下屍體,應該就可以知道結果。如果這個案件有什麽疑點,那證據的源頭一定還在屍體上,蘇靖之有自信憑著現在看似半吊子的法醫知識,已經足夠在屍體上發現一些端倪。
可是居然已經火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