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壯和莊爸分開，開心地唱著歌，拎著兩大包東西，就向鍋爐房的方向走。

　今年過年，是好多年來，大壯最開心的一次。

　他買了好吃的，好玩的，還買了大電視，大冰箱！

　叔還說要給他發紅包！發一個大大的紅包！

　大壯開心啊，他過年也有紅包了。

　哼著亂七八糟的歌兒，大壯轉過大莊酒廠後門，就看到前面圍了一堆人。

　“你們幹什麽?這是我師父的東西！不是你們的東西！還給我！我看誰敢搶我師父的東西！我跟你們拚了！”

　“哎呦，這老東西竟然敢咬人！”

　“給我放手……”

　“爹！”大壯驚叫一聲，丟下了手中的東西，狂奔出去:“你們放開我爹！”

　三四個酒廠的職工，看到大壯衝了過來，慌忙放開了手。

　這孩子力氣大的驚人，打人下手死狠，而且腦袋有病，被打了也是白打。

　老帽的帽子掉在了地上，身上的衣服都被扯破了，但是他顧不上其他，趴在地上，死死護住了兩個筆記本。

　“爹！爹！你沒事吧！”大壯衝過去，衝著旁邊圍著的人怒吼，“你們這些壞人，憑什麽欺負我爹！我打你們！”

　說著，就要衝上去。

　“大壯！”老帽趕快叫住了大壯。

　“老帽，你留著這筆記本有什麽用?你馬上也是半截入土的人了。”旁邊，翟快勸老帽，“現在酒廠已經易主了，老板要你的筆記本，還能虧待了你不成?”

　“就是，不就是兩個破本子嗎?都好幾十年前的東西了，難道還有什麽了不起的技術?”

　“你還是交出來吧！”

　但是不論這些人怎麽說，老帽就是不答應。

　正掙扎著，木沼大師氣衝衝地衝了過來。

　“怎麽回事，怎麽還沒拿到筆記本！”

　看到老板發怒了，翟快也著急啊。

　“還真是反了你了，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廠裡的東西，給我奪過來！”翟快命令，“再叫幾個人，攔住這個傻大壯！你們沒吃飯怎滴?”

　一群人衝上去，大壯拚命廝打掙扎:“我認識你，你是扶桑鬼子！你們這些人幫扶桑鬼子欺負州內人，你們這些漢奸！二鬼子！偽軍！賣國賊！”

　本來還扯著大壯的幾個人，被大壯這麽一罵，都下意識地松了手。

　在最內，很多人寧願被罵爹罵娘，也不願意被罵漢奸二鬼子。

　更何況，對方是扶桑人啊！

　這比罵上祖宗十八代還惡毒。

　可問題是，他們做的事，就是漢奸二鬼子啊。

　大壯腦袋不好，讀書不多，大字不識幾個，但是看過扛倭神劇啊！這次一罵一個準。

　一群人看看老帽，快七十歲的人了，白發皓首，瑟縮在地上，全身是土，身上還有幾個腳印。

　再看看旁邊仙風道骨似的木沼大師，趾高氣昂，高高在上。

　再看看自己，一股羞愧之情，油然而生。

　木沼大師是個州內通，他當然知道大壯在罵他鬼子，再看看其他人的表情，猙獰一笑，道:“他說這筆記本是他的，但是他住的地方，總是廠裡吧。”

　他看得清楚，老帽住在廠區的鍋爐房裡，這地方也早就已經被他們買下來了。

　“要麽把筆記本給我，要麽就滾到街上去！”

　這話一出，就連翟快都愣了。

　“大師，這……”

　這可是大年二十九啊。

　你要把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和一個傻子從自己家裡趕出去?

　這事兒……他做不到啊。

　這種缺德事，要斷子絕孫的！

　“要麽把筆記本拿過來，要麽就把他趕走！要麽……你們就自己滾吧！給我滾出酒廠！”木沼冷冷掃了一眼翟快，轉身就走。

　翟快恨不得衝上去，一腳踹死這個扶桑老賊。

　但是形勢比人強啊，翟快看看趴在地上的老帽，再看看那後面的鍋爐房，歎口氣道:“老帽叔，這地方被人買下來了，你是要住的地方，還是要筆記，自己選吧……”

　老帽呆呆看著翟快，然後茫然地看著身後的鍋爐房。

　這鍋爐房，狹窄逼仄，夏天漏雨冬天漏風，但是卻是他住了幾十年的家。

　他就是在這裡，把腦袋不好的大壯，一手拉扯大。

　而現在，就要被從這裡趕出去?

　如果被趕出去了，他該怎麽辦?哪裡才是他的容身之地?

　可是這筆記本……

　這是師父的筆記本啊，師父待自己恩重如山……

　老帽是個重感情的人，他沉默地抱著筆記本，站在那裡，老淚橫流。

　“唉……”翟快歎口氣，指著鍋爐房道:“老帽叔，我也是沒辦法，你們去把老帽叔的東西搬出來……”

　大壯尖叫起來:“不行！這是我家！誰敢動我家！我打死他！”

　“大壯！”老帽叫住他。

　其他幾個人，一步一挪的向鍋爐房走去，突然有一個人一把把帽子摘下來丟地上:“媽的，老子不當漢奸！老子不幹了！老子出去打工也比在這裡受這窩囊氣強！”

　其他人看著這名遠去的工人，目光之中滿是掙扎。

　現實比人強，他們能怎麽辦?

　他們真的是漢奸嗎?可不這樣，他們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風啊。

　“老帽叔，你看，何必呢……”翟快搖頭，“這麽做，大家都難受啊，你就算是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大壯想想啊，你今天做的這麽絕，日後他們整治大壯怎麽辦……”

　房子，老帽叔不在乎。但這個世界上，如果說他還有什麽牽掛放不下的話，那就一定是大壯了。

　對方那麽有錢，誰能護得了大壯一輩子?

　老帽抱緊了懷中的筆記本，老淚縱橫。

　“叔！叔！小遠！小遠！”大壯突然像是看到了救兵一樣，叫了起來。

　“誰敢欺負我老帽大哥！我跟你拚了！”莊爸急紅了眼，怒吼著衝了過來，嚇得大家慌忙後退。

　“叔，他們這些壞人，要把我們從家裡趕走！他們還要搶我爹的筆記本！”大壯趕快上前告狀。

　莊爸把老帽大哥從地上抱起來，對大壯道:“走，咱們送你爸去醫院。”

　“哦……”大壯懵懂道，“可我們的房子……”

　“小遠！”莊爸對莊不遠道。

　“爸，這裡交給我吧。”莊不遠怒火中燒:“剛才是哪個，碰了我老帽伯伯一根指頭?”

　一群人嚇得瑟縮不已。

　“小遠……”翟快想說話。

　“你也配叫我名字?”莊不遠反手一巴掌揮了出去，翟快就趴地上哭成了淚人。

　大壯本來跟莊爸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下了:“叔，我跟小遠在這裡，幫小遠打人！”

　去醫院有什麽好玩的，這裡可以打架！

　莊爸以手加額:“白疼這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