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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豪商》第一百五十七章 諜王武好古
“一刻鍾?”

 哲宗皇帝聞言笑了起來,“你這小子莫不是在說胡話吧?”

 “臣下並非妄言,”武好古道,“不過一刻鍾所畫之圖,乃是用特製的鉛筆畫於紙上,色澤單調,只能供官家一觀,難以流傳後世……這也是臣下平日練習之法。”

 “鉛筆?”趙佶道,“是鉛槧的鉛嗎?”

 “正是。”

 鉛槧有點類似於後世的鉛筆加上木板。其中鉛是指黑鉛條,並不是真正的鉛筆,而是石墨研磨成粉後和膠搓條。槧就是木板。兩者合一就是一種簡單的書寫工具,是吏員們常用的工具。武好古很早就找到了“鉛條”,不過用了之後卻發現太軟,不適合素描。所以就在開封府的筆鋪定製了摻入粘土,再加上木杆的“鉛筆”——和後世的鉛筆當然也不一樣,鉛條不是包裹在木杆內,而是夾在木杆頭部的凹槽裡,用起來很不方便,所以武好古通常用碳條打稿。

 不過今天他準備展現給趙煦的是自己的速寫絕技,所以就不用碳條了——炭粉附著能力差,不易保存,而以石墨為主要成分的鉛條則不易被擦去。

 武好古還知道,官家趙煦對於書畫興趣並不大,他關心的是軍國大事!如果武好古的畫技能在軍國之事上起到一些作用,那麽待詔直長的位子便能坐的舒舒服服了。

 而速寫絕對是最強的“諜畫”技能了!

 “那就畫來看看,”趙煦道,“便在崇政殿內畫。”

 一刻鍾的時間,趙煦還是可以等的。

 武好古道:“容臣下去取來畫具。”

 趙煦點點頭:“可。”

 武好古又是一個肅拜,轉身便出了崇政殿。

 趙煦看著他離去,微微皺眉:“不會是個妄人吧?”

 這是在問童貫,因為趙煦原本不知道武好古,是童貫和他說起的。

 童貫拱手道:“陛下,米芾之子米友仁已經拜了武好古為師,學習畫技。”

 “真有這事兒?”

 趙煦不怎麽重視書畫,但還是知道米芾是什麽人的。

 “千真萬確,”童貫道,“米友仁便是隨著武好古同奴婢一起回開封府的。”

 正說話的時候,又有殿侍通報:“畫局待詔武好古求見。”

 “宣。”

 武好古進來的時候,隻拿了一包鉛筆和一個小小的,貼好了宣紙的畫板。

 趙煦看著有點奇怪,便問:“你所持何物?”

 “秉陛下,乃是畫板和鉛筆。”武好古回答。

 趙煦點點頭,“那便畫吧。”

 他並沒有叫人計時,武好古雖然聲稱半刻鍾即可,但是身為官家,也不能恁般計較。

 武好古拱手道:“臣懇請席地而畫。”

 崇政殿內是擺著供翰林學士和中書舍人使用(擬旨時用)的書案,不過武好古沒有看見,所以乾脆要求坐在地上畫了。

 “可。”

 得到了趙煦的允許,武好古就在童貫對面盤腿坐下,把畫板熟練的架在腿上,左手扶住,右手取出隻用刀子削尖的鉛筆。他之前的心情一直有些緊張,畢竟是第一次面君,說不害怕是假的。不過當柳木碳條拿在手裡的時候,他的情緒已經平複了不少。

 繪畫對於他,早就是一種本能,如呼吸,如走路,如眨眼。縱使心情緊張,這本能還是不會忘記的。

 而且這禦前繪畫,說穿了就是糊弄外行,只要拿出他昔日考美院時三成的水準,就足夠讓趙煦刮目相看了。

 深吸了口氣後,武好古就開始作畫了。

 他並沒有去畫童貫的全身像,而是畫了個大頭像,就是畫了童貫的頭部和頸部、肩部。不過畫得卻比較仔細,不僅用心勾勒了線條,還用上了後世的明暗技法。

 因為有前世十幾年習畫和超過十萬張速寫的扎實功底,武好古畫得如同行雲流水,一筆一畫,都是恰到好處,無比流暢,轉眼之間,一幅《童貫頭像速寫》已經完成了。

 “陛下,臣畫好了。”

 畫好了?

 趙煦一怔,半刻鍾好像都沒有,怎就好了?

 “童貫,呈上來。”

 “喏。”

 武好古小心的將畫板平端,雙手交給了童貫。

 “童大官,請拿好了。”

 童貫在接過畫板前,先掃了一眼,借助殿內陰暗的光線,他看見了難以置信的畫面,僅僅是黑白兩色(其實還有灰色)和一堆線條的組合,便畫出了一個栩栩如生的自己……就和他在銅鏡中所見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

 這武好古,果然是畫中第一人啊!

 而且……這等“快畫”的本事,若是用在諜畫上面,那可真厲害了,別人畫一幅,他能畫上十幅二十幅的,便是將整個大遼都搬上畫紙,說不定也有可能啊!

 畫板被童貫小心地呈到了官家趙煦跟前的禦案之上。趙煦看了一眼,頓時就和童貫一樣的驚訝了。

 畫上的童貫和真人極為相似……反正只要一看畫,馬上就知道是童貫了!拿上這畫,都能去尋相士給童貫看相了。

 “果然是有真本領的!”趙煦又道,“武好古,抬起頭來,看著朕!”

 武好古聞言把頭抬了起來,和禦座上的那位身穿紅袍,頭戴長腳襆頭的青年對視著。

 雖然光線很暗,但是武好古仍然可以看出趙煦的臉色灰敗,體態瘦削,儼然一副有病在身的模樣。一想到這位青年天子的年齡和歷史上的早逝,以及他的早逝所帶來的後果,武好古就有一種心如刀割的感覺。

 他若不死,華夏未必會有靖康天傾……

 “看清楚了嗎?”趙煦問。

 “看清楚了。”武好古有點明白趙煦的意思了。

 考試還在繼續!

 不過趙煦這次要考的,不僅是武好古的畫技,還有他的記憶力……或者說,是對人像的記憶能力。

 因為有很多人是可以見,但是不能當面繪畫的。比如大遼皇帝耶律洪基就不一定肯老老實實做武好古的模特。

 “記住了嗎?”趙煦問。

 “記住了。”武好古回答。

 憑記憶進行速寫又稱默寫速寫,是速寫練習中的一門技巧,要去畫師依靠觀察記住模特的形象特征、結構和動態,然後進行默記速寫。

 “再去畫,”趙煦說,“回畫局去畫,畫好後再拿來給朕看。”

 “喏。”

 武好古拜了拜,拿上自己的那包碳條筆,退出了崇政殿,然後快步回了不遠處的畫局。

 梁師成見他快步而來,以為是要拿東西,便問:“又需甚底?何不使人來知會?”

 “可有宣紙?速速拿來給我。”武好古也不解釋,直接就索取了一張生宣,然後攤開在書桌上,就開始用碳條筆默寫官家趙煦的人像了。

 梁師成就站在一邊瞧著,只看了一會兒,臉色也大變了。

 這畫得不是官家嗎?

 而且恁般快,還恁般像……

 畫好了趙煦的速寫,武好古才發現梁師成真呆呆地站在自己身邊,便一拱手問:“守道兄,你看我畫的可像嗎?”

 “像,實在太像了……便是宮中收藏的官家寫真像也不過如此啊。”

 “那就好。”武好古笑了笑,“可借筆墨一用嗎?”

 “好好,咱家替你研墨。”

 “多謝大官了。”

 武好古也不客氣了,他是第一天來,在翰林圖畫院裡面沒有自己的學生伺候,若是現在要先研墨,再繪畫,就要耽誤時辰了。

 就在梁師成手腳麻利的替武好古研磨的時候,武好古又選了一張熟宣和一張生宣,用漿糊粘了下,攤開在了書桌上,然後又選了一支細筆,便開始照著那幅默寫的速寫在熟宣紙上勾勒起來了。

 這回是白描人像,是一幅半身像,畫得並不複雜,完全走寫實風格,也沒有用上“吳帶當風”的技巧——其實就是一幅北宋版的“證件照”,談不上什麽藝術性,但絕對夠真夠像,正好用來畫諜畫。

 拿著剛剛畫好,墨跡都沒有乾透的“諜畫寫真”,武好古又一次進了崇政殿。

 “陛下,臣畫好了。”

 趙煦滿意地點點頭。這次武好古花的時間也不久,就不知道畫得怎樣了?

 “呈上來。”

 這次是楊戩從武好古手中接過畫紙,捧到了趙煦面前。

 趙煦身子向前一傾,仔細看了圖畫,然後微微一笑:“武好古,你果然是畫中第一人啊!”

 這是禦口親封嗎?

 武好古心裡想著,嘴上還要謙虛幾句:“臣的畫技只是小法,實不足掛齒。”

 “小法用對了地方,也能利國利民,能利國利民,就不能說不足掛齒了。”趙煦和他的藝術家弟弟不一樣,他對“畫”的要求不是出於藝術,而是出於實用的。

 所以武好古就算把《潘素兒的微笑》拿出來放在他面前,他也不會覺得有多好。但是武好古若是能畫了燕雲城關和遼朝君臣的寫真帶來給他,那可就是大功一件了。

 不過趙煦今天召見武好古並不全是因為畫技,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問。

 “童貫和朕說, 馬植是你的朋友?”趙煦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著武好古,“你可知他底細?”

 馬植?

 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啊!

 若是武好古如實而說,那麽西門青家的不法之事都得曝光!

 而且……西門一族是幽州牙兵集團的後人,在遼國那邊還有許多同黨。這事兒,趙煦會怎麽想?宰相章惇和樞密使曾布會怎麽想?

 “陛下,”武好古思索著說,“據臣所知,馬植是個海商……還有一身的武藝,見識也非常廣博,臣是在海州遊雲台山時和他結識的。”

 “海商?”

 武好古點點頭道:“據臣所知,馬家乃是做東海貿易勾當的,他家的海舟可由海州、密州、登州等港直達遼國的蘇州,高麗國的海州,還有日本國的博多。”

 “可以泛海到遼國的蘇州?”趙煦低聲沉吟,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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