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間,一直流傳有童子命的說法。
何謂童子?
民間傳言,有些人的前世,在宮觀寺院或者各路神仙身邊做小童、侍女、仆役等,一生保持童子之身,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投胎做了人,這些原因包括思凡、逃跑、犯錯被罰、有特殊使命等。
民間傳言,有童子命的人因為不屬於這個世界,也可能是早夭,也可能雖然不早夭,但是一生坎坷不順,奔波勞碌非病即災,做事阻力重重難有成就,還有個典型的特點就是婚姻難成,即使成了也是夫妻不和的多。
李雲錦覺得自己似乎就是這無數看似倒霉的群體當中的一個。
他自幼食素,沾不得半點葷腥,否則的話就會上吐下瀉,好幾天都沒有一點食欲。
他會暈血。有些人暈血,暈的是自己的血,也有些人,就算是暈血,也不至於看到殺個雞殺個豬就暈。可是當他看到有人在家門口殺雞的時候,看著從雞脖子汩汩流出的血液,他暈了。
他的身體,似乎也不是很好。常年多病。盡管這並沒有讓他變成藥罐子,而功勞卻不是他的身體有多強壯,而是因為他的執拗――隻要生病沒有嚴重到某種地步,他是絕對不會碰半顆藥的,而他也因此在某一段時間,打了大半個月的針。
至於坎坷不順,他覺得自己是真的坎坷不順,似乎相比其他人來說,很多倒霉的事情都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比如說有一次夏天,他穿著短褲和小夥伴玩,從台子上跳下去,其他小夥伴跳下去都活蹦亂跳的,隻有他是跪著著地的。粗糙的水泥地在他的膝蓋上磕出來兩個坑,隱約看到裡面的筋絡,聞訊趕來的爸爸抱著他,纏繃帶一樣的在他膝蓋上纏了幾圈,看到纏在膝蓋上那厚厚的衛生紙,差點把下班回家的媽媽嚇到崩潰。
又比如說,那年過年的時候,別人家的孩子都是開開心心的。隻有他,趴在爐子邊上寫作業的時候,爐子上熬了一鍋粥,本來粥熟了姐姐是要端給大家喝的,姐姐沒端穩,全讓他的腳給喝了。腳腕上起了一個和他的腳丫差不多大的泡,小半個月都沒有下床去瘋。
冬天上學的時候。別人家的孩子不小心在地上摔上一跤,都是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屁顛屁顛的去學校了。隻有他,剛好嘴巴磕在馬路牙子上面。頂著兩瓣腫的翻起來的嘴唇哭著回家了……
夏天廟會的時候,他跟著爸爸去廟上燒香。半道裡殺出一個老頭,說是和他有緣,非要給他看手相。
本來雲錦對看手相,算命直流十分的不屑。抱著看笑話的態度,答應了老頭的要求。
老頭看完他的手相之後,一臉嚴肅的告訴他,其實他是童子命。所以他的身體才會那麽的容易生病,所以才會那麽的坎坷不順。尤其是老頭告訴他一個有力的證據――正因為他前世是什麽所謂的童子,所以他今生不能沾葷腥之物,不能看到血腥的場面。那是因為自己有著來自於前世的慈悲之心啊。
之後,老頭又一臉神秘的告訴他,可以幫助他化解童子命,要他去把爸爸叫過來跟爸爸好好聊聊。
雲錦仔細的考慮了一下,拒絕了老頭的提議。
並不是因為不相信。向來對看相算命不屑的他是真的信了。
就說麽。原來自己是天上的神童,下凡來歷劫的。那麽自己所經歷過的種種不順心,也就可以理解了。
至於老頭所說的化解。
化解?
為什麽是化解?
咱是天上的神童轉世,
上面有人。這次下基層是來鍛煉的,雖然會吃點小苦頭,想來不會讓自己吃大虧的,萬一自己吃了大虧,說不準上面還會罩著。既然這樣,為什麽要化解? 這樣想著,雲錦順便決定了一件事情――既然自己是天上神童的轉世。那麽自己就要有一個符合自己身份的綽號。
那麽,自己以後就叫李半仙好了。
以後自己和小夥伴在一起玩的時候,一定不能讓他們喊自己的名字了,而是要讓他們喊李半仙,多好,這才符合自己的身份。
“姥姥。”
“嗯。”
“昨晚又夢到爺爺了。夢到爺爺來學校看我,還摸我的頭。後來爺爺身後出現很多人,像電視劇裡面演的那種古代的打仗的戰士,手裡揮動著奇怪的武器,最裡面喊著什麽。後來爺爺就走了。”
和姥姥聊天,是雲錦每天必做的“功課”之一。
他很喜歡姥姥。
也許是,作為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屁孩,也隻有他的姥姥才願意聽他嘮叨那麽多,還能搭他的話吧。
“你爺爺生前做了那麽多善事,現在走了也有幾年了,肯定是上了天庭,封了神仙呢。”
姥姥放下了手中做了一半的齊天大聖的手工,推了推老花鏡。
“廟會的時候,碰到一個看手相的,說我是童子命。都說童子命是天上神仙下凡,以後終歸要回天庭的,是不是等我以後回天庭了,就又能看到爺爺了?”
……
“線用完了,幫我穿一下吧。”
姥姥沒接話,撚起針線遞給他。他接過來,穿針引線。
其實他知道的。老一輩的人,有些話題是忌諱的,但是很多時候,真的是隻有姥姥才願意聽他傾訴。
他不是什麽小屁孩。
雖然他的年齡確實小。但是他家裡滿滿三四櫃子的藏書,閑著沒事就看書,差不多已經看完了。這些書裡面,有評書,什麽《三國》《水滸》《西遊》,有話劇,也有《金剛經》,《周易》之流,《金瓶梅》和《西廂記》這些很多家長眼裡小學生禁看的書,他也翻了好幾遍。
很多事情,他懂,卻不曾言。
將穿好的針線遞給姥姥,托著腮幫子看著姥姥繼續做她的手工。
“雲錦啊。”
“嗯。”
“是不是想你爺爺了。”
“想。但是沒跟爸媽說。”
也許很多幼年的事情,隨著時間的流失都會漸漸忘懷,但是有些事情,雲錦覺得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
盡管自己才十歲出頭,盡管爺爺走了甚至也有四五年了。但是他覺得自己再活上十來個年頭,大概都不一定會忘記的吧。
那個老頭啊。
那個十分喜愛聽戲,不管烈日,或者是刮風下雨,都戴著個草帽,抱著自己去看戲的老頭。
那個讀過很多書,閑暇的時候就會給自己講評書。有時候講完孫悟空的故事,還說自己有孫悟空的七十二變,然後和奶奶配合著從身後拿出來一個橘子給自己吃的老頭。
那個極度重男輕女,在床底下偷偷藏了一大箱娃哈哈給他喝,等到姐姐發現的時候,只剩下一個空箱子的老頭。
那個年輕的時候,第一批在新中國做教育,辦過學校,老了之後教自己的孫子在土地上寫字的老頭。
那個因為自己的孫子喜歡吃桃子,櫻桃,梨。所以在本來不算大的院子裡面栽了滿滿的一院子桃樹,櫻桃樹,梨樹的老頭。
那個在自己過生日的前一天,冒著大雨,去買自己最喜歡吃的西瓜和其他東西的老頭。
看,自己果然還是記得很清楚麽。自己再活上十來個年頭,還是會記得這麽清楚地。
假若自己真的是童子命,等到自己以後回歸天庭了,是不是真的會遇到那個對自己這個孫子是真的好的爺爺了呢?
“姥姥。這世界上,有鬼的吧?”
“有的吧。 所以人活在這世界上啊,一定像你爺爺那樣善良。說不定以後還能被封成神仙回來看看自己的後人,那個時候,是何等的威風啊。”
“嗯。”
鬼,仙。
什麽是鬼?什麽是仙?
看過很多書的雲錦可以給出無數種的答案,但是他不知道哪一種答案才是正確的,或者說,哪一種答案,才是自己真的想要的。
自己給自己起的綽號叫什麽來著?
半仙啊。
既然叫半仙,就要符合自己的身份麽。如果連這麽基礎的東西都不知道的話,說出去豈不是會被人笑話?
突然想起來廟會的時候遇到的那個攔路的老頭。
不知道那個老頭算不算得上自己看過的無數本書裡面的高人。如果是在華夏的話,神話傳說中,果然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道人方士,才更有仙氣一點吧?
道人修仙對不對?
不過什麽又是仙?
是不是該找個道人,去問問道啊?
他很清楚地知道,此時此刻,在他稚嫩的心裡,有一顆種子,正在扎根,並且滿滿的發芽。雖然自己的內心稚嫩,可是這顆種子的根,卻是扎的十分的剛勁而有力呢。
終有一天,種子會發芽。
自己內心似乎已經相信了的童子命。
那個自己始終也忘不了的老頭。
都將會是這棵樹上的枝椏,當有一天枝繁葉茂,那一天,他站在樹巔,撥開重重的枝椏,是否會看到,自己所看過的千萬本書,也無法指引給他,讓他所能看到的,不一樣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