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因為燕池的到來,這座莊園內不僅有老何帶來的數十名看家護衛,還有燕池身邊那些驍勇的雁北漢子,在這種嚴密的警戒下,那名江南道舵主無聲無息而來,又不露聲色悄然而去,身形鬼魅,便知是個輕功高手,極擅隱秘。
白雲雀心中清楚,眼下為了燕池,江南道分舵的勢力恐怕已經傾巢而出,時刻監視著獅子山的動態,如果自己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獲得燕池的信任並且控制他,那麽...只有殺掉燕池,讓雁北那八萬恐怖的血浮屠徹底發瘋,從而達到大軍師的目的。
“大軍師的冷血,我早有領教。”白雲雀淡淡說道,“他會為了目的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傾覆江南道十數年的積累,只要能殺了燕池,他肯定認為這是值得的。”
牧姨往浴桶裡注了一盆熱水,道:“天下諸國,能攪亂風雲的少年豪傑,梁國那位女戰神算一個,麾下強兵悍將無數,如若她死,梁國必定大亂,再有便是這位燕池殿下,雁北將軍府八萬血浮屠,何等恐怖威勢,奴婢記得雁北曾放話世間諸國,若燕池死,血浮屠必將屠滅天下。”
“燕池是雁北李家最後的血脈,他們當然寶貝。”
白雲雀細細分析道:“尤其是李家那位豪傑死後,就連燕皇都只能把這個沒出息的兒子趕出皇宮,而不是就地抹殺,同樣是忌憚雁北的態度,雁北若亂,雁鳴關被破,天下諸國都不得安生。”
“不過.....”白雲雀看了眼牧姨,道,“拿燕池這個四世祖去和梁國那位女戰神相提並論,實在是侮辱了那位巾幗英雄。”
牧姨輕笑,又撒了些許花瓣進浴桶,道:“那倒也是,奴婢見識淺陋,讓少主人笑話了。”
一邊替白雲雀揉搓著身體,牧姨沉思片刻後小聲道:“少主人,先前在溫泉邊上時,我見逍遙王身邊那個名叫大柱子的侍衛,貌似一直在盯著我看,或許....奴婢私下和他多走動走動,對少主人的計劃可能會有幫助。”
白雲雀倚在浴桶邊上,閉著眼睛微微點頭:“如此也好,不過切記不能讓那個糙貨佔了便宜,否則太得不償失了。”
憤憤說了句,白雲雀貝齒輕咬下唇,回想起之前不慎落水被燕池攬在懷裡時的情形,不禁臉蛋兒緋紅,那個王八蛋肯定是故意的,兩隻手都往哪裡擱呢,一隻扣在自己的左胸,一隻托著自己的右臀,說不是故意的誰信。
這天下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見白雲雀擔憂自己,牧姨微微一笑道:“奴婢目測那侍衛頂多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在奴婢看來不過就是個毛頭小子罷了,怎麽可能著了他的道,少主人放心,若是能搞定燕池身邊這些個侍衛,萬不得已必殺燕池時,咱們也能輕松些。”
殺,還是不殺,這是個問題。
自幼刻苦練功,學習縱橫之術,早已心硬如鐵的白雲雀當然不會顧及燕池一人之性命,但她不得不考慮後續會發生的事情。
燕池若死,雁北必然暴怒,到時生靈塗炭,到底又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
這些問題太複雜了,白雲雀不過二九年華,即便蘭心蕙質,又怎麽能說服自己去面臨哪些很有可能會發生的人間地獄。
“要是,要是巍哥哥在這裡就好了,他一定能想出一個萬全之策。”白雲雀忽然說道,“如果巍哥哥在,說不定他就能憑借自身魅力就折服燕池,讓他與咱們共謀大事,牧姨,您說是不是?”
“是,
魏少主何等英傑,當然能做到。” 牧姨輕笑,心想著短短接觸下來,明眼人都能看出燕池絕非傳聞中那麽不堪,即便魏少主巧舌如簧,但也不可能讓人家堂堂燕國三皇子,手底下擁有強大武裝力量的逍遙王爺,跟著咱們乾活。
少主人呀,就是太喜歡魏少主了,以至於認為魏少主無所不能。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大柱子的吼聲:“白姑娘,白姑娘你洗好了沒啊,這都一個多時辰了,你就不怕把身子給泡爛了?”
聽著大柱子口無遮攔的話,白雲雀忍不住啐道:“什麽樣主子就有什麽樣的侍衛,這糙貨,嘴上都沒個把門的。”
牧姨無奈搖了搖頭,放下帷幕後,走出內堂,開門便見一身勁裝,顯然是換了身新衣服而來的大柱子,為了來見牧姨,這春心怦然心動的小夥子,還把蓄了多年的胡子都給剃了,眼下就是個英俊魁梧的青年。
“回李小哥的話,咱們小姐快好了,不知李小哥前來有何事?”
大柱子一見溫柔動人的牧姨,便覺得口乾舌燥,想起燕池對自己叮囑過,在心儀姑娘面前絕對要正經,於是趕忙乾咳聲,左手叉腰,右手扶刀,威風凜凜道:“我家殿下已經在後院閣子裡備了酒席,要請白姑娘看戲,早已等候多時,便遣我過來問問。”
“啊,如此有勞李小哥了。”牧姨作了個萬福,眉目頗有傳情的意味,語氣輕柔甜膩,“那便勞煩李小哥回去和殿下說一聲,咱們家小姐馬上就來。”
“嗯....嗯。”
大柱子正被牧姨那渾身上下散發的知性美和熟女氣質迷得一愣一愣,見她正眼巴巴等著自己回話,急忙又是咳嗽一聲,嚴肅道:“如此最好。”
說著,這糙貨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枚成色極佳的玉佩,做工堪稱上品,價值不菲:“喏,這是我送你的。”
燕池現在有錢,最不缺的就是錢,難得大柱子主動喜歡一個姑娘,雖說是姐弟戀,可燕池才不會有什麽庸俗的觀念,隨手在寶箱內掏了枚玉佩,便讓大柱子當禮物送給人家。
“這.....”牧姨左右為難,她實在沒想到大柱子竟然如此主動,這才多久,就開始送禮了,“李小哥,都說無功不受祿,我怎麽好......”
“啥無功不受祿?”
大柱子把玉佩塞進牧姨手裡,怎怎呼呼道:“爺我是雁北男人,雁北不興你們中原那套虛頭巴腦的玩意兒,咱都開窗說亮話,爺喜歡你,看你順眼,就給你送好東西,這有什麽難為情的,你回去侍奉白姑娘吧,我得去殿下那複命了。”
說完,大柱子健步如飛,面紅耳赤的離開了小院。
看著大柱子離開的背影,牧姨攥著那枚玉佩,愣了會之後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東西,毛都沒長齊的半大孩子,還一口一個爺,真不知好歹。”
看著掌心裡那枚價值千金的玉佩,牧姨想了想後,便揣進了懷裡。
反正都是要接近大柱子的,眼下他主動示好,還省了自己不少功夫呢,何樂而不為?
.......
原本在徐州城裡時候,對於江南諸閥的奢侈享受燕池還沒有多少見識,如今親身下榻何家的避暑山莊,才徹底領略了這幫在江南扎根數百年的世家底蘊。
不去說山莊內極盡奢華的裝飾和用度,光是能在一處莊園裡專門蓄養戲班子這一項,就能讓其他地界的地主老財們望而興歎了。
燕池殿下蒞臨,老何自然全程陪同,原本還想探探燕池口風,卻沒想到這位殿下竟然又開始扮糊塗,見此老何只能作罷,就怕燕池失心瘋一犯,做出什麽驚天駭俗的舉動出來。
正當燕池百般無聊時,一襲鵝黃長裙的白雲雀到了,為了以防被認出,她依然畫著濃妝,百搭姑娘心思謹慎,不過也太高估燕池這個鐵血直男的記性,這麽多天過去了,他早就忘了那日在酒樓裡被大柱子打暈的女子,就是白雲雀。
“白姑娘來了。”
燕池上前虛扶了一把,讓白雲雀坐在自己身邊後笑道:“在這住得可好舒服麽?”
剛剛沐浴而出的白雲雀此刻就像個行走的香囊,渾身上下散發著濃鬱沁人心脾的花香,饒是閱遍江南美色的老何,都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幾眼,多嗅了幾鼻子,心中忍不住感慨,殿下就是殿下,這齊人之福真不是咱們這種小老百姓能享受的,身邊姑娘一個比一個極品。
這才幾天啊,就從那位大長腿長史,換成了嫵媚嬌俏的白大姑娘。
“多謝殿下的款待,小女子沒什麽不滿意的,特別好。”
“如此便好,要有什麽需要就跟園子裡的人說,跟我不必客氣。”
“多謝殿下。”
一旁的老何摸著下巴,面色古怪,心想著這他娘的是老子家的莊園啊,怎麽在燕池嘴裡,就跟他家的一樣。真是臭不要臉。
賓客已到,前方台子上頓時敲鑼打鼓,早已在後台等候多時的戲子紛紛唱著,喝著走了出來。
這出唱的是前朝鎮國大將軍的故事,老何不知看了多少遍,覺得無趣至極,燕池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待看到大將軍訣別妻兒,領著數名親兵要出城迎戰時候,那台上的紅臉大將軍哀哀戚戚唱道:“吾等受國恩,怎能兒女之情誤我殺身成仁?”
聽到這,燕池忽然笑了起來:“這將軍到頭來是不是死了?”
一旁老何點頭道:“是死了,如今那塊地界隸屬西齊,當年就是西齊滅了這位大將軍的隊伍....據說後來也沒找到他的妻兒,不過那等糟亂世道,孤兒寡母,恐怕也沒好下場。”
燕池點頭:“那就只能說明這位將軍腦子有問題。”
這回不是老何說話,反倒是一直沉默不語的白雲雀開了口:“殿下何出此言?”
看了眼白雲雀,燕池笑著說道:“當時的前朝,朝政糜爛,百姓生計難以維持,大廈將傾,諸國崛起早已勢不可擋,當年皇室若集中力量攻打其中一路諸侯,而不是選擇四面出擊,意圖平定天下,如今諸國之中,豈會沒有前朝一席之地?”
“據說這大將軍深受皇室器重,前朝皇帝還很聽他的話,這等層級的人物竟然也支持兵力分散,四處出擊,到了最後還拋棄妻子,舍身成仁,他倒成仁了,他那的妻兒又該如何?”
老何嘴裡的一顆棗核沒來得及出吐出來,嗆得老臉發紫。
白雲雀微愣,心中大感焦灼。
燕池不以為然,望著台上正在痛哭的大將軍妻兒,喃喃道:“第一不可忘國憂,第二,不可負卿卿。”
“國將不國,無力回天,他卻兩者皆負。”
“英雄?就是因為這樣的所謂英雄太多,所以才會有這種狗日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