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綾和夏世見他停下腳步,詫異道:“怎麽了?”
言開閉著眼睛,身形都氣得有些顫抖,好半天才憋出一個字:“操!”
夏世疑惑:“什麽?”
言綾不悅:“操誰?”
言開一言不發,陰沉著臉向後院走去。
剛過了中庭的門,便看到這憑欄處的後院,果然是栽了許多柳樹,一座長堤橫穿小湖,由於六月飛雪的異象,花紅柳綠宴浮橋,盡數蓋了厚厚的一層積雪,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萬籟俱寂,天地皆白。
因此,那一抹鮮豔的紅色便格外刺眼。
一名素衣女子倒在門前的雪地上,被一把劍從胸口貫穿,釘死在地,血水在雪裡蔓延,染了好大大片。
後面有許多姑娘也跟過來看,遠遠看到這一幕,掩嘴驚呼,紛紛要過去,卻被言開揮手攔下。
“你們在這,我一個人過去,阿綾你注意保護一下夏公子,小心埋伏。”
人剛死,凶手來不及走遠,或許還在哪處窺伺。
‘沒有腳印,沒有血跡,凶手是會飛不成?’
言開走到這百丈長的湖堤邊,皺眉沉思一會兒。
大家原以為他要從堤橋上過去,誰曉得這廝忽地腳下發力,如噴氣飛機似的暴起一大團氣浪,右手以金刀劃著橋體,整個人燕子抄水般在湖面上飛奔起來,浪花與火星拖出一個長長的‘二’字!
狂風掀起大片大片的裙角,露出粉嫩雪白的****,連帶著還有湖水和雪濺過來,姑娘們被冰得嬌聲驚叫連連。
這些風塵女子本就大膽,如今幾句話混得熟了更是口無遮攔,紛紛笑罵:
“言開,你怎麽掀姐妹們衣裳呢。”
“女兒家裙底都看,你好不要臉呀!”
言開頭也不回,奔得更快,須知這等踏波而行的絕技,講究的便是一個疾速疾速再疾速,若是慢了,分分鍾掉到湖裡去,況且第一次用,尚不熟悉,更加需要小心。
言綾戒備地注意周圍,聽到笑聲,對這些姑娘們莫名其妙的興奮嗤之以鼻。
掀你們的衣裳?窺你們的裙底?
呵!少要自作多情,他這只是在試探是否有埋伏罷了。
金刀在橋體上摩擦的聲音尤其刺耳,巨大的噪音打破靜謐,湖堤沿途被刮下厚厚一層石粉,只有被驚嚇到的魚四竄,不見人影,言開已經成功到了對岸。
“也沒有麽從水下逃走麽……奇怪,究竟是怎麽逃掉的呢。”
他收起刀,上前查看地上女子的傷勢,這一劍將她的心臟刺穿,確認已經死亡。
此女生得溫柔婉約,楚楚動人,正是那位凝雪姑娘,瞧著至多二十出頭,絲毫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反而有一股成熟的韻味在,一條湛藍色的抹額似乎是平時保護失明的眼睛所用,徒添幾分柔弱無助,倒也無怪乎那位夏家大公子會與她廝混,成了‘忘年交’。
然而,重要的知情人死了,線索中斷。
言開有些可惜,若是他有能夠將剛死亡的人變成遊魂野鬼的本事便好了,只需將其召入魔道黑店,任何情報都是一問便知。
之前從夏世身上捉到的‘水怨草’,有將活人變成厲鬼的能耐,卻對死人無效,念及此便是一陣暗怒,那該死的輪回方競爭者下手也太及時了!
這時宜霜突然提醒道:“主人,你看她的手指,是不是在做什麽暗示?”
“嗯,我看到了。”
凝雪的右手抓著半個斷掉的劍鞘,
想必之前是有過反抗,方才前院的小姐說她會舞劍,或許是習過武,符合了這一點。 手指被斬斷兩根,血液已經凍結,但是手掌攤開,這與被刺殺者應當握緊拳頭不符,言開知道有些人猝不及防被殺,手指緊握,死後僵硬掰都掰不開。
他移開凝雪的手一看,果然遮住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血字:七。
言開腦海中自行模擬出之前的場景來。
凝雪獨自在房中撫琴,凶手潛入過來,盲人的耳力過人,被她聽到動靜,拔劍迎敵,但或許是對手的武功太過厲害,她拔劍不及,食指中指連帶著劍鞘一起被削掉一半,逃到外面呼救時,凶手擲出長劍,將她刺死,死前用斷指的血寫下一個‘七’字。
這大概是她這一生寫過的最難看的一個字,也是寫的最後一個字,這個字包含的信息會是什麽呢?
宜霜猜測道:“是凶手的身份?使用的招式?或者,武器的名字?”
言開起身朝凝雪的香閨望了眼,卻道:“都不是,是柳樹。”
宜霜道:“你討好我也沒用,我是不會跟你……”
“少自戀,看她的刺繡。”
那是一副極其完美的刺繡,就擺在屋內的桌前做屏風用,凝雪一個盲人居然會刺繡,繡的正是這片湖的畫面,她居住的小院正好背靠一排楊柳,一共七株,都壓了沉甸甸的雪。
宜霜問道:“主人,柳下灰真的是柳下的灰,不是一個人嗎?我其實還挺希望那是一個淒美愛情故事來著。”
言開無奈地走到湖邊柳樹下,道:“唉,過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這些柳樹長勢極好,棵棵都有一人環保粗,柳藤時而顫動一下,簌簌地抖落積雪。
言開打量一番,搓了搓手,擺開姿勢,抱住柳樹,腰部用力,腳下地面便登時蔓延出去數道龜裂,積雪嘩嘩落下來將其蓋了三層,樹身卻巍然不動。
宜霜此時得了許可,從言開身上飄出來,化作一紅裙妙齡女子,好奇道:“主人在做什麽?”
言開吃奶的勁都用出來了,地面上有許多根須破開土層跳了出來, 隻覺得要拔這柳樹怕不是得有數十萬斤力,勉強道:“昔有魯松倒拔垂楊柳,今天我也來效仿。”
“喔好厲害。”宜霜若有所思點點頭,忽而問道:“不過魯松是誰?”
“呃……”
“魯……”
“嗯……”
“你閉嘴!”
宜霜頓時被罵得一縮脖子,言開惱羞成怒,便抽出刀來幾下將這十數年的柳樹砍翻,挖了幾米,果然有一副暗紅色的棺木埋在地下。
這下宜霜不說話了,神情變得哀傷起來,默默將棺蓋打開,裡面擺了許多女孩兒的衣裳。
還有一顆潔白如玉的頭骨,兩根尺許長的白玉骨頭,閃耀著玉晶般的光澤。
她捧起頭骨放到眼前瞧,哀怨無比。
言開望了望這頭骨那波浪線似的嘴型,眼窩因為太過圓潤光澤,不僅一點都不猙獰,反而顯得十分委屈可愛,與其說是骷髏倒更像是玩具,欲言又止:“這個……”
宜霜轉過來,揚了揚頭骨,幽幽道:“主人,這個頭……是我的。”
“看出來了。”
言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節哀順變,身子怕是找不到了。把那封信拿出來,你死亡的原因應該在裡面了。”
宜霜嗯了聲,將壓在一條腰帶下的信封恭敬呈上。
這信保存了不知多少年,質量過硬,完好無損,言開怕它有詐,放在遠處,用紫荊槍挑開烤漆,三個大字引入眼簾,忽地一口老血就噴了出來。
上面開頭三個字是這麽寫的:
——“致俺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