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是典型的外冷內熱。
換句話說,是個暴脾氣,一聽這話卷起袖子就要往外走。
言開急忙拉住他,語重心長道:“年輕人不要那麽衝動,蘭若寺又非是什麽阿貓阿狗,那可是連上陽城都能瞬間秒殺的大妖怪,哪有那麽容易闖?給我言綺禮一個面子,今晚商量下對策,明天我倆一起去。”
他為了能夠有機會弄到那副讓骷蟬有動靜的棺材,自然是要一副義薄雲天的模樣將自己和對方綁在一起。
“只不過是區區上陽城,我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哼。”
黑風言語中顯然對“改頭換面”過的上陽城非常不屑,寧采臣則是對此深表同感,在一旁煽風點火大談特談蘭若寺是多麽的山窮水惡,樹姥姥又是如何的凶神惡煞。
末了加了一句:“那位小兄弟與我萍水相逢,為了能讓我順利逃走,一個人擋住好多妖兵,真是大英雄!大豪傑!這件事我也不能旁觀,我也去。”
言開和黑風同時一愣,震驚且嫌棄道:“這種事情你到現在才說,總感覺白羽根本就是被你坑的。”
寧采臣撓著頭,訕訕道:“接下來怎麽辦?蘭若寺外面有一座迷魂林,除非裡面的妖魔允許,否則外人很難闖進去。”
言開問:“那你怎麽逃出來的?”
寧采臣說:“當時有人送冥婚,那林子就會放人進去。”
話語一落,言開便若有所思去看自己的一群女俘虜,把女孩們看的臉都紅了,這才沉思道: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你們說的那個‘食魂夜,妖煞現,什麽什麽飄什麽”是個什麽意思,不過這樣看來,你們應該是準備借助某種力量,去對付蘭若寺?”
六個女劍客都是抿著嘴唇,誰都不知道該不該說。
寧采臣恐嚇道:“哎呀各位姑娘快說啊,這位言老大可是色中餓鬼,采花大盜,欺凌少婦無數,無惡不作一夜七次的,你們若是不說出來滿足他,下場我可不敢保證啊。”
少女們嚇得齊齊一縮身子:“啊!”
言開道:“我看起來有他說的那麽流氓嗎?”
“有沒有不知道,不過請你離我的妹妹們遠一些,你湊太近了。”一個虛弱的女聲響起,荀婉之悠悠轉醒,少女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嗚嗚嗚小姐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荀婉之一臉黑線,發現自己被捆得極緊,頓時面若寒霜。
“能不能給我先松綁?”
言開道:“不能。”
“你!”
荀婉之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殺氣表現得不是那麽明顯:“……你猜得沒錯,我們目的就是蘭若寺。之所以來你這裡,是按照某位高人的提示,能夠在這裡找到對付樹妖的寶物。”
“是嗎。那麽他們四個為什麽會一起?我可不相信四個雞鳴狗盜之輩會有什麽拯救蒼生的大宏願。”言開指了指那邊窗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湘江四鬼。
四個盜墓賊頓時炸毛兩個:“什麽叫雞鳴狗盜,姓言的你什麽意思!”
言開道:“呵呵,字面意思。”
溫才示意他們冷靜,淡淡道:“林家小姐說過蘭若寺下乃是盜聖葉歡埋骨之處,我們為此而來。”
眾人為之一靜。
盜聖葉歡,十絕第二。
這是當初連十大宗門的牌匾都能偷個遍的絕世大盜,他的墳墓裡不知會藏有多少奇珍異寶、奇功絕學,若當真如此,
能吸引湘江四鬼來幫忙,倒也說得通。 言開冷笑道:“她說什麽你就信?”
溫才泠然道:“我溫才雖然不是什麽光明磊落的人物,但對於勝邪君的孤女,卻還是信得過的。”
仿佛晴天霹靂,言開不敢置信:“你說什麽,勝邪君孤女?”
他豁然轉頭,盯著荀婉之那把劍,這才明白過來。
難怪這把劍如此眼熟,之前林鎮南來給他送‘青竹符劍’時,佩劍正是這把。
他兀自有些茫然:“林鎮南什麽時候……”
當日一別,還來不及給他答覆,想不到就已經是天人兩隔。
荀婉之道:“前日,家父被奸賊所害,陷入蘭若寺的圍攻,不幸身隕。”
寧采臣突然“啊”了一聲:“原來那天我在蘭若寺外看見那群江湖人士和許多妖怪,就是你爹。呃,當時好像是窩裡反——呃,我什麽都沒說,別介意啊。”
他自知失言急忙捂住嘴,那些女孩們都沉默起來。
作為劍南城最後的依仗,卻被自家人裡通外合,投靠蘭若寺這大妖孽,反戈一擊埋伏家主。
這等家醜,她們甚至不敢對外宣布,否則劍南城就會不攻自破了,這才找了湘江四鬼來,希望借助那位‘高人’的指點,先將蘭若寺擊敗,才有一線生機。
只不過言開卻根本聽不到別的聲音了。
他呆呆地看著荀婉之,眼眶都變得微微溫熱,喉嚨帶著不可察覺的顫音:“那……你難道是……”
她裹在鐵索裡,像個蠶寶寶,艱難地點頭:“我是林筱筱。荀婉之只是掩人耳目用的化名。”
劍南城林家只有一個女兒,不是她能是誰?
言開覺得自己忽然心跳加速,一股強烈的喜悅之情充滿心房:“那個,你……我……你居然沒死!太好了,太好了!”
林筱筱略感茫然:“我當然沒死。你說什麽。呃,你是言開言家主?我爹那日說找到的外援,便是你嗎?言家主,還請助筱筱一臂之力,鏟除妖孽,為父報仇!”
她似乎終於認出言開是誰了。
然而,言開的表情卻慢慢凝固,似乎連心跳都快要停止,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被近乎絕望的失望所淹沒,但是很快眼神平靜下來,乾澀地笑笑:
“我……哦,對。是我。你爹確實是找過我的,很可惜,當時沒有料到後面會出那種事情。想不到鬧了半天,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
他站起來,伸手一劃,捆住林家眾女的鐵索便應聲而斷,站起來溫聲道:
“這裡有一些療傷藥物,你們且去休養,明日一早,我們便啟程去蘭若寺。就用你們之前的法子,騙樹妖打開迷魂林。”
“啊?”
林家那群女弟子們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言開的意思,頓時歡呼雀躍:“好。”
“剛才姐妹們言語得罪,別見怪啊。”
“是呢,言家主你是個大好人!”
“大好人?”言開心道呵呵。
少女們年少無知,天真無邪。都覺得,那位‘高人’給的指點真是神了,原來克制樹妖的寶物,就是指這幾位實力強大的外援嗎?
一時間失去家主的悲傷盡去,心中鬥志洋洋,頗有些士氣大振的意思。
“那……言家主,筱筱這邊就多謝了。若能為家父報仇雪恨,筱筱來世結草銜環,必定報答大恩。”
林筱筱走過來,欠身一禮,言語中頗有死志,抱著背水一戰的念頭。
今天發生的事情也讓她有些茫然,似乎是被打暈了一下,然後高手、外援,一下子都有了,幸福來得太突然。
言開溫和地笑笑:“不必這麽見外,你……父親,還有你師父,與我算是故友,林家有難,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林筱筱欲言又止,女性的直覺她感到氣氛很微妙,抬起目光偷偷看言開的臉,覺得對方眼神裡似乎有很多話要跟自己說,但仔細一瞧又看不出來。
隨後又搖搖頭,心想一定是自己想太多,頷首道:“是,一切仰仗言兄。”
林鎮南只有她一個女兒,另無子嗣,辟邪劍也傳給她,林筱筱現在相當於林家家主,與言開平輩論交倒也正常。
當然,若是林鎮南沒死,她得叫言開一身“言開叔叔”,就不知道是否叫的出口。
回頭與湘江四鬼的溫才等人交流了一下,林筱筱過來又多要了三個房間後,這兩幫人今夜終於是成功入住‘火葬場’了。
“那,言……呃。言家主,我就先去休息了。”林筱筱過來知會了一聲,又對黑風和寧采臣兩人點點頭。剛才林家的女劍客不知對她耳語了什麽,林筱筱的耳朵有些紅。
“嗯,好好休息。”
言開看著她的背影愣愣出神,夏柿浮現出來,幽幽道:
“別看啦,都看不見了。”
言開道:“搓衣板,說你是不是早就認出她了?難怪剛才發脾氣,合著是醋壇子打翻了是吧。”
“哼。味道那麽重當然能認出來了。”
“什麽她居然是個有味道的女孩嗎?想不到,花季少女居然……”言開差點忘了這家夥還有嗅覺超強的異能。
“體香!滿意了吧變態!”
夏柿撇了撇嘴,壓低聲音暗自碎碎念“吃著碗裡的望著鍋裡的,還有臉指責別人。明明有我就好了,非得要……哼,果然是因為平胸的緣故嗎?好過分,這個色情男主角。”
言開疑惑道:“你嘀咕什麽?”
“沒什麽。房間沒了,你將就一下睡地板吧。”小水鬼說完,將被褥往地上一鋪,就鑽回魔道黑店。
言開無奈地搖了搖頭,仰頭躺在地上出神。
‘太好了, 她還活著。只是她不記得我了麽?算了算了,活著就好。’
將心中淡淡道憂愁一掃而空,言開卻感覺到十分古怪。
林筱筱的樣子和在上陽城時相差極大,更加嫵媚成熟,不過眉目間總還能找到許多痕跡,應該就是三年前那個十六歲小姑娘長大後的模樣,女大十八變,這也能理解。
可歸根結底,言開沒有認出她的原因,當然是認為她早已死了。
上陽城怪異裡那麽多人,包括言開自己,不都只是個死人嗎?
可究竟為什麽,她明明都沒有在三年前的上陽城之變裡被怪異困住,為什麽言開還能在上陽城遇到她?這根本說不通。
記憶裡的那個去退婚的小二貨,究竟是怎麽回事。
就算三年前,林筱筱是上陽城為數不多的幸存者之一,可為何她會對自己完全沒印象?
按照上陽城的劇情,言開應該與她有過交集才對,才三年時間,無論如何也不該像這樣,對言開根本沒有半點記憶才對。
“唉……到底怎麽回事嘛、靠!”
言開翻了個身,嗚咽一聲,結果抱住一個溫熱的身體,對方也惆悵道:
“唉,就是,怎麽回事嘛。為什麽大家都有房間,我卻要淪落到和老兄你來擠一張地鋪呢。”寧采臣一臉幽怨:“你說對不對?”
言開如遭雷擊,渾身僵硬。
片刻後,刀出鞘、槍卷風,爆炸聲、打擊聲、啪啪聲,響徹整個客棧。
“啊啊啊老兄!誤會,誤會,我只是路過,有話好說不要動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