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亙逶迤的丘陵溝壑間，一條彎彎曲曲的沙石公路繞過山坡，進入一片不算太大的開闊地。相隔三五百米的距離，公路筆直延伸，穿過一座牌坊式門樓之後，隨即改為雙向兩車道的水泥路面。水泥路上方的門樓高大偉岸，四根一米見方的立柱兩高兩矮，一概用麻石疊砌、水泥勾縫而成。它的頂端由三塊現場澆築的長方形鋼筋混泥土構建，呈品字形排列。中間高高凸起的水泥塊下方為正門，與由東往西而來的公路對接。正門左右兩邊的小門均與圍牆相連，圍牆則依著山丘走勢逶迤好幾華裡，將一座倉儲量三萬多立方米的雞鳴山油庫鐵桶般圈將起來。

　　油庫大門外面的公路兩旁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碗口粗細的馬尾松遮天蔽日。林子裡涼風習習，在這五黃六月的節氣裡，倒是令人爽氣愜意的好去處。

　　“狗毛，你他媽舒舒服服挺屍，別真的睡著了噢。”

　　林子邊上，挨著公路排水溝的樹蔸下支著一輛摩托車。隔著摩托車三五棵樹的林子裡面，名喚“狗毛”的年輕人仰面八叉地躺在貼著地面細細嫩嫩的草皮上。聽見坐在身旁的同伴叨嘮，他挺不耐煩的回嘴說:“和你林疤子出來辦事兒就一個字——煩。老子睡著了不還有你嗎?你……”

　　狗毛的話還沒說完，聽見從油庫裡面傳來一陣汽車馬達和喇叭的轟鳴聲，他一骨碌翻身爬起，和林疤子一道伸長脖頸探望即將駛過眼前的汽車。

　　很快，一輛油罐車卷著沙塵轟然而過。透過迷迷蒙蒙的塵霧狗毛他們一眼不眨的盯著油罐車尾端，仔細的辨認噴刷在那上面的汽車牌號。

　　“不是他們。”

　　倆人頓時將繃緊的神經松弛下來。

　　油罐車又來了，這回不用看車牌號，透過駕駛室的擋風玻璃，狗毛直接就看見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鍾明華。

　　“走。”

　　狗毛發動了摩托車，林疤子剛剛跨上後座，他便駕起摩托緊咬著鍾明華乘坐的油罐車尾隨而去。

　　沙石公路繞過山坡與鐵路線交叉形成一個道口，過了道口之後又拐了個大彎，隨後便與柏油鋪就的雙向四車道的公路乾線接了軌。

　　上了柏油路，油罐車尾部窮追不舍的揚沙隨即消失了。

　　沒了這鋪天蓋地的沙塵掩護，狗毛生怕前面的鍾明華發現有人跟蹤，於是放慢了速度，只是遠遠的盯著油罐車若隱若現的影子，硬是不敢向前靠攏。

　　但凡車輛進入市區都必須經過城北鎮。出了城北鎮，向西南方向前行幾公裡，有座長達近千米的龍津渡大橋。過了大橋之後，公路一個急拐彎，朝著正東方向直驅臨江市區。狗毛他們的摩托車駛上高出兩岸公路近十米的龍津渡大橋，兩岸景物立刻盡收眼底。狗毛停了摩托車，順著對岸彎曲的公路放眼望去，他和林疤子頓時四目相對，愣在了當地——前路上人來車往，偏偏就是油罐車不見蹤影！

　　“媽的，這麽大一輛油罐車怎就轉眼間跟丟了呢?”

　　狗毛直愣愣瞅著對岸的公路，雙眉緊顰，不無懊惱地自言自語。

　　“完了，現在怎麽辦呢?”林疤子下意識地問道。

　　“怎麽辦，我曉得啷個辦?”狗毛沒好氣的頂了林疤子一句。

　　林疤子看了看愣在人行道上的狗毛，試探著說:“要不，我們跟磊哥說——”見狗毛回頭望著自己，他接著說:“要不我們就說鍾明華沒有去油庫拖油。”

　　“放屁！”狗毛氣哼哼的罵出了聲:“他媽的你腦子進水了是吧?趙小磊是誰?你以為人家跟你一樣弱智呀?鍾明華是他的手下，這小子拖沒拖油還能瞞得過他！”

　　“哎喲，死了死了。這下子還不被磊哥給罵個臭死。”林疤子頓腳叉手的囔囔著。

　　狗毛想了想，把摩托車調了個頭。

　　“去哪兒?”林疤子不解的問道。

　　“去哪兒?還能去哪兒，回去找哇！”說著，狗毛重新發動了摩托車，等林疤子屁股一坐穩，摩托車即風馳電摯般順原路朝城北鎮疾馳而去。

　　“喂喂喂，停停停！”

　　坐在狗毛身後的林疤子拍著同伴的肩膀狂喊著。

　　狗毛“嘎”的一聲刹住摩托車，回頭唬著臉罵了一聲:“喊什麽喊，你見到了鬼呀?”

　　林疤子沒有理會狗毛的態度，他的倆眼閃動著激動的光芒，伸手指著右邊的村莊興奮地說:“看，油罐車！”

　　果然，從公路分岔進村的機耕道上，遠遠的有輛油罐車。

　　“嘿，撞到了鬼。剛才過來時硬是沒有發現它，我說怎麽轉眼間就不見蹤影了呢。”

　　“還說呐，剛才要不是我眼睛亮，你還不是又把它漏掉了。還罵人呢，真是的。”林疤子有點委屈的埋怨說。

　　狗毛也覺得自己剛才對林疤子的態度有點兒過了，為了掩飾窘態，他用揶揄的口吻說:“好好好，你能乾，你有功。”隨後，他凝神望了望遠處的油罐車，若有所思地說道:“呃，林疤子，我覺得那油罐車好像是停在那裡沒動吧?要不然的話，有我們這一來一往的功夫他們恐怕早都該幹嘛幹嘛去了。”

　　“對呀，他們把車停在那兒幹什麽呢?”

　　狗毛沉吟片刻，說:“鍾明華大概還不認識你，對吧?”

　　“我和他吃過一兩回酒，都是跟著磊哥他們去沾光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我。”

　　“就算這樣，最起碼沒有我跟他那麽熟。你單獨騎摩托過去看看，我等在這裡。”說著又把林疤子的頭盔往下拉一拉，並且取下自己的墨鏡交給他:“戴上這玩意兒，忽的一下過去，他不一定會注意的。”

　　林疤子很快就回來了，他告訴狗毛:“有一輛小四輪拋錨擋了他們的路，油罐車司機正在幫忙修車子。”

　　狗毛高興地說:“好，感謝老天有眼。若不是這輛小四輪的話，今天我們就該吃不了兜著走。”說著，他拿出手機和趙小磊通話:“磊哥，對，是我。鍾明華他們把油罐車往龍津渡大橋這邊的一個名叫……，你等等，我看一下路牌。哦，他們把車子開往名叫龍津渡的村子。喂，對，是龍津渡。噢，你知道這村子是吧?他們正要進村時，有輛小四輪拋錨擋了道。我讓林疤子上前看了，估計快修好了。喂，你親自過來是吧?好，好，我盯著他。”關了手機之後他又吩咐林疤子:“等會兒我們跟著油罐車進村去，然後你返回來等磊哥。我負責盯著鍾明華，看它究竟搞什麽名堂。如果有戲的話，我就用這玩意兒給他留一留影。”他輕輕拍拍褲袋裡的數碼相機說道。

　　按照狗毛的安排，他們在公路的岔道口等了一會兒，遠遠的望見油罐車開始行進，趕緊騎上摩托車跟了過去。

　　村子裡，狗毛叫林疤子把摩托開回去接趙小磊，自己則悄悄的跟著緩緩前行的油罐車。村裡的房子東一座西一座的，絲毫沒有規則，油罐車東拐西拐終於駛近一棟兩層樓的農舍，最後在它門前的曬谷場上熄了火。

　　油罐車門一開，司機和鍾明華一左一右從駕駛室裡出來。隨即，鍾明華熟練地攀上油罐車頂，迅速打開頂部的進油口;司機則從屋子裡面拿出兩隻容量五十公升的大塑料壺和一卷拇指粗細的白塑料管。

　　“喂，接住。”

　　司機把卷成圓圈的白塑料管展開， 高舉著一端，遞給站在油罐上的鍾明華。鍾明華趕緊俯下身子，把手伸得老長老長的，往下探著接住了。隨後，他把塑料管插入打開的進油口。與此同時，司機將塑料管的另一頭含在嘴裡，用力一吸，趕緊把它插進腳邊的塑料壺裡。頃刻間，油罐裡的柴油就源源不斷的輸入塑料壺。不一會兒，塑料壺滿了，司機抽出塑料管，用手捏住管口，馬上將它又插入另外一隻塑料壺裡。第二隻塑料壺還有不多一點空間的時候，司機打個招呼，鍾明華立即將塑料管子抽出油罐。轉眼間，塑料管裡的余油沒了，塑料壺也正好滿了。接著，司機在下面收拾塑料管，鍾明華在油罐上面關閉進油口。

　　鍾明華和油罐車司機十分熟練的*作，他們之間配合默契，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一氣呵成，幾乎做到了滴油不漏。

　　他倆緊張有序地勞作，狗毛也沒閑著。趁著鍾明華和司機專心致志的灌裝柴油的機會，狗毛躲在就近的隱蔽之處，手端小小的數碼相機，采用攝像功能將眼前的作業場面作了如實記錄。

　　狗毛收拾好照相機，把它小心翼翼的放進褲袋裡。看一眼正用扁擔抬著一壺油往屋裡走的鍾明華他們，他取出手機和趙小磊通了電話。

　　也就一轉眼功夫，鍾明華和油罐車司機返身出了屋門，抬頭一看立刻就傻了眼——一輛烏黑發亮的轎車停在門前，只見怒目而視的趙小磊帶著狗毛和另一位似曾相識的年輕人正站在那壺還沒來得及抬走的柴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