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聽完夏夜殤講述一年前他重傷昏迷後,白石所遭遇的一切,匆匆告別師父與諸位師兄弟,衝出主殿,先去看望白石。
而因為葉冰巧的哭泣,眾人心中難免重憶舊事,回想起一年前的種種,讓雷克霖的臉色很不好看,趁此機會,急忙告辭,轉身離去。
江楓一路快步疾行,直奔列陣堂白石住處。一路上,不少人認出他來,議論紛紛,但江楓現在沒有心情理會這些,沒有通稟,直接去了白石的住處。
“咱們列陣堂清元堂主總共就收了兩個嫡傳弟子,現在倒好,一個是一介女流,另一個還被人給廢了!”
列陣堂內,又一個弟子一邊打掃著地面,一邊感慨著。另一個正在擦拭靈偶的女弟子也點頭附議
“所以我說啊!這白石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不就是瞎了雙眼睛嗎?有什麽大不了的!”
“就是,他只是瞎了眼睛,命還留著,你看他整天唉聲歎氣、要死要活的,像是有誰欠他是的,至於嗎?”
另一個女弟子如此說道,末了還故作神秘地對其他兩人說道:“你們知道嗎?那個每隔一段時間就求人幫忙往咱們宗門送禮的那群人,聽說就是白石在凡間的親戚。我還聽說啊,他們在承天山脈聽外門弟子說白石被廢後,一年了,再也沒送過什麽東西來。”
“難怪,我說怎麽許久不見有人來送禮,原來是這樣!”
就在他們扯著嗓子大肆議論時,突然感覺到背後升起一陣刺骨的寒意,仿佛被蠻荒妖獸盯著似的。
三人回頭望去,只見不遠處,江楓面色鐵青,目露寒光,澎湃的元神力向三人壓迫而來,讓這幾人頓感呼吸困難,不知所措。
“妄論是非,滾!!!”
江楓的話語在所剩不多的業力催動下,形成音浪,滾滾而來,震得三名列陣堂的弟子耳鳴難忍,頭疼欲裂,急忙抱頭逃竄離開。
江楓收了元神威壓,面色複雜地望著不遠處白石的房間。此地離白石的房間如此之近,他可不相信這幾人是偶然到此,隨意論起。
況且,什麽叫做“不就是瞎了雙眼睛嗎”!雖有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江楓從未見過這種聖母病泛濫的人——以自己的道理強加於人,以自己行事準則要求別人!
聽說過替人分憂的,可從來沒聽說過替人豁達的!若是雙目被毀的人是她,江楓倒想知道,她是否還會這樣說……
江楓向白石房間走去,夏夜殤的話現在還回蕩在他耳邊:
“一年前,許林老魔臨死前毀去了白石的雙目,後來,濟生堂的長老們雖曾為他醫治過,但也隻祛除了白石雙目中的魔氣,無法令他複明。
“白石在知曉自己淪為一個殘缺廢人後,心神崩潰,難以接受現實,開始自甘沉淪,從此一蹶不振,已經將自己反鎖在房中一年了!清元師叔和我們都嘗試過與他溝通,什麽方法都試過了,但依舊沒有什麽用處。又不敢強行破門進入,怕白石經受不住,徹底崩潰自毀。”
正因如此,江楓才會急切趕來探望白石。沒人比他更能體會這種跌下雲端、墜入深淵的痛楚。特別是像白石這種從底層爬上雲端又再次跌下來的人,心靈創傷更大。
這些傷害有的是來自於自己的自尊心,但更多的,是來自於外界。無論是惡語嘲諷,還是過分憐憫,都會加重這份傷害。
沒有真切體會過的人是不會明白這個道理的,而清元長老他們恰恰犯了這個錯誤,
才會令白石自閉房中一年之久。 江楓明白,因為他就曾經經歷過,幸運的是,那一次,獨孤生一幫他度過了難關。而這一次,輪到他江楓為白石做些什麽了……
白石的房簷上懸掛著一個風鈴,清風拂過,叮叮當當的很是動聽。這是白石在凡間所謂的親戚送來的眾多禮物中的其中一件,據說是親手製作的。
白石是個孤兒,幼年家中生變,父母雙亡,只能流轉於親戚家中寄住。可想而知,白石生活得並不好,不然也不會情願背著他們這些親戚,跋涉三天三夜來雲霄殿接受入門考核,而不是選擇繼續留在凡間的家中。
當初,白石以六歲之軀趕往承天山脈,可以說是失蹤了三天三夜,可他的那些親戚們卻都不聞不問,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樣。
然而,當他們不知從何處知曉白石已經成功拜入雲霄殿門下,更被收為嫡傳弟子後,態度頓時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你爭我趕,急急忙忙趕往承天山脈,生怕落於人後,那種熱切,只怕連嫁女娶親也趕不上。
雲霄殿不允許凡人進入,他們只能在外門弟子居住的承天山脈中百般求人,將禮物送上去。還每隔一段時間就送上來一封“家書”。
那些家書,夏夜殤和江楓都曾從白石那兒看到過一些,那裡面的文字,字字都仿佛是千挑萬選選出來的,其中所透露出的關切、熱心,讓江楓一度陷入沉思,不明白他們怎麽寫出這麽肉麻的話的。
不明白的人見了,恐怕還以為是白石拋棄了他們似的。白石的親戚們甚至還在信中隱晦地提起過想讓白石幫忙,將他的幾個堂表兄妹引進雲霄殿修行,不過都被白石拒絕了,畢竟宗規不可違。
即便如此,也沒見他們有什麽惱怒的,依舊加倍送禮,百般討好白石,甚至有遠房親戚為自家閨女說親的。如今,哼!一聽白石被廢,他們又變回以前的模樣,甚至有想要回送出的禮物的意圖。
人情世故,當真還沒人通曉如他們了!
只可惜,從內門傳消息到外門,中間隔著茫茫雲海,難免出現偏差,白石的確被廢了,但不是人,而是眼睛。他的修為、資質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不知道他們知道這一點後,又會是怎麽的表情……
……
“一年了,他在裡面待的時間也夠長了!”
江楓來到白石的房門前,一腳抬起,直接踹開了房門。只聽“咚”的一聲,黑暗的房中,一股糜爛腐朽的氣息傳出,撲面而來,江楓眉頭一皺,負手踏入房中。
“滾!不是說了不準你們進來嗎?!都給我滾!”
昏暗的房中傳來白石的怒吼,這裡面光線不明,視線極差,但江楓仍聽到空氣中傳來的呼嘯聲,抬手穩穩接住了白石扔來的燭台,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將它放在一旁的桌上,平靜開口道:“六師弟,你的歡迎方式是否太熱情了些!”
“二師兄!你醒了?!”白石的聲音出現了變化,帶上了一絲不確定,他雖然失明,但仍聽到過外面的弟子們議論過江楓的事。
“一個時辰前剛醒,在主殿上不見你人,特地來看看你。”江楓語氣依舊平和,散出元神力,在昏暗的房間中走向白石。
江楓聽到一陣悉索聲,知是白石挪動身體想避開他。白石再次怒吼道:“我不需要你的可憐!你給我出去!”
江楓在白石面前站定,他已經收回了元神力,看不清白石現在的模樣,只能看到個抱膝埋首的大概輪廓。
“你需要人可憐嗎?還是說是你自己在可憐你自己!”
白石身子一顫,猛然抬起頭來,毛頭垢面的,很是雜亂。江楓不言,面無表情,許久,白石才突然雙手無面痛苦道:“我的眼睛被廢了!你知道嗎?我的眼睛被廢了!我瞎了!我現在是一個殘缺廢人!我是一個瞎子!我被人廢了!”
“廢了的是你的眼睛!不是你的人!”江楓咆哮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根本就是你自甘墮落。你眼睛被廢,若是前三個月你像這樣,我不意外。因為我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但是一年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告訴我你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那就不是心傷,而是矯情!”
江楓在白石面前踱了兩步,指著他罵道:“你變成這樣真的只是因為眼瞎嗎?長老們已經為你祛除雙眼中的魔氣,你的根基、資質,其他的一切根本就沒有受到影響!你現在不過是在逃避,你只是怕,害怕外面的流言蜚語,害怕出去後會被別人瞧不起!這根本就是你的自尊心在作祟!”
白石想要開口反駁,但又被江楓懟了回去:“別跟我說什麽你以後就成了一個看不見光明的瞎子了。你是主修元神力的修士,更是我們這一代中第一個踏入元冥境的弟子,你看東西根本就可以不用眼睛!你現在不同樣可以清晰地看到我嗎!”
白石的確是他們這一代中最先踏入元冥境的弟子,只不過還沒有凝聚魂印,但短距離內,還是可以將四周的景象直接傳入大腦中的。看著眼前生氣怒吼的江楓,白石不知怎的,反而感到有些親切。
江楓的確在生氣,而且是純粹的生氣。他就是要擊潰白石的自尊心,然後再給他重塑。只有這樣,才能讓他走出陰霾,浴火重生!
白石現在需要的不是關心,也不是憐憫,而是尋常的對待。做錯了事,該罵的罵,該打的打,就像江楓現在做的這樣。
江楓感覺到白石此時心境已經出現了變化,發現他正在無聲地哭泣。江楓突然歎了口氣,坐在了他身旁,氣質忽然變得有些頹廢,帶著落寞說道:“六師弟,你可知道,我以後莫說飛升,可能再也無法修行得享長生了!”
白石霍然抬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江楓,對於江楓昏迷的事他只知道一個大概,沒想到江楓會有這麽一說,在他的記憶中,江楓的傷勢應該是有可行的根治之法的,可是江楓的神情也不似在說謊。
江楓知道自己的話起到了效果,深吸一口氣,神情蕭索地將自己的現狀說給了白石聽,最後黯然道:“你資質尚在,根基未損,將來還有很大的飛升之機。師父說過,渡劫飛仙,超脫凡俗,便可重塑真身。到那時,你的雙眼就可以複明。可我呢?這一輩子,連長生門都沒無法攻破,注定老死在歲月裡!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你知不知道,你比我幸運了多少?”
“看”著眼前的江楓,聽著他說的一切,白石突然忘卻了自己的痛苦。是啊!和江師兄比,我有什麽資格自怨自艾,我不過失了一雙眼睛,可二師兄呢?他失去的,是整個未來!我還有將來的可能,可是二師兄呢?他的未來有什麽?什麽也沒有……
回想起江楓四年前第一次修為被廢後的情景,回想起他從那時至今所經歷的一切,與自己是那麽的相似,卻又比自己更加悲慘。白石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以及……一絲愧疚感——
連江師兄都沒有放棄,我有什麽資格自甘脫落!
江楓站起身來,轉身就要離去。有的時候,一昧的說教是行不通的,甚至極有可能會出現反效果。最直接的一種方法就是——“比慘”——且以開導者自身的悲劇為最佳!
當對方發現身邊的另一個人比自己還要淒慘時,他心中的悲傷就會自動消散不少,特別是當他發現自己遠比對方要幸福的多時,那種慘劇所帶來的陰影也會慢慢消弭。
雖說有些奇怪,但這卻是大眾統一的一種心理!可是又有幾個人會去這樣做呢?以自己的悲慘去開導別人,本身就是在揭自己心裡的傷疤……
走了兩步,江楓又回過頭來,傲然道:“雖然我無法修行業力,但我依舊可以修行元神力。我要在元神修途上親自取回我應得的榮耀,用行動親自洗刷掉今日的屈辱!我已經決定,三日後,我就去闖晉元關!我給你三天時間,將自己和房間收拾好,三日後清晨,我在晉元關外等你!
“你若不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來看你,將來,我會幫你洗去恥辱,但這一切,都將與你無關!”
語罷,江楓昂首闊步走出白石房間,在臨近出門時,拿起了白石最初扔過來的燭台,又將它扔了回去。
“打掃整理時,記得把蠟燭點上,別磕著了……”
白石呆坐在地上,手指細細地摸索著手裡的燭台,在江楓走到不遠處時,點亮了手中蠟燭……
此時,日頭正高,陽光正好,列陣堂外不遠處,江楓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