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看似玄道兒,可這一開口,不知是破了象還是毀了場,一股惹笑滑稽確又地道絕倫的評書腔:
依山傍水房樹間,
行也安然,住也安然。
一條耕牛伴頃田,
收也憑天,荒也憑天。
雨過天晴駕小船,
魚在一邊,酒在一邊。
日上三竿猶在眠,
不是老仙~
“砰”一記驚堂木落下,
勝似~老仙!
說書人言之鑿鑿,聲情並茂:
上回書說到,這豫州之地被團團圍攻,震中將軍張世豪領兩千五百陌刀英豪死守洛陽,刑東將軍徐輝、領南將軍余達、冠西將軍馬元、禦北將軍李子敬早已率軍鎮守豫州東、南、西、北四方整軍齊械,嚴陣以待……雙方對戈那是一觸即發,守軍探子藏身暗查,不遠不近,眼在道邊兒上,閃目觀瞧。
果然一支好精銳,良響英馳,人馬整齊,進退得法,張弛有度是擺開了十層兵:
一層兵,一刃刀大砍刀刀光閃亮
二層兵,二刃劍連環劍劍放光明
三層兵,三股叉托天叉叉挑日月
四層兵,四楞鐧銀裝鐧鐧飾銅金
五層兵,五鉤抓蒺藜抓抓分左右
六層兵,六合槍鴨嘴槍槍襯紅櫻
七層兵,七彎弓寶雕弓弓彎灑袋
八層兵,八楞棒狼牙棒棒打群英
九層兵,九環鎖套車鎖鎖將下馬
十層兵,十面旗埋伏旗旗下屯兵
一看客對鄰笑談:“完蛋說這又是哪一門小說?莫不是又自編自擂”
票友呵斥:“哪來那麽多事,聽書就聽書,評書裡的讚兒在書裡都是通用的,計較這玩意作甚,擾了興趣。”
說書人白了打趣人一眼繼續道:
這~
十面旌旗飄烈火,九層劍戟滾朱櫻
八方卷來英雄漢,七星浩蕩秀蒼鷹
六刃長槍似怪矛,五方呐喊不停聲
四匹探馬來回報,三軍司命在當中
兩杆門旗分左右,一條大道~飄入空!
……
“好~好!……”,台下叫好是陣陣不斷,坡上青年卻心中疑患,這說書人完蛋時不時會瞟一眼涼亭,看似無心,但侯逸並非等閑,隱隱隻覺一股刻意而為的感觸――這說書之人確確實實在跟自己對視!
侯逸並未妄動,想先觀摩一陣。
“說時遲那時快,敵軍前鋒劈頭蓋臉衝來,守軍成雁形陣陣勢,眾軍兵戈亮刃準備迎接第一輪進攻,忽然間斜刺裡殺出一批烏黑長隊,隊伍齊身並進,分割敵軍,待那煙塵散去,嘶鳴盡退,颯爽威武的千人中間,一高大身影,反軍敵將不由倒吸一口兩氣,竟然是?!”
票友齊呼:“誰?”
完蛋拍案合扇:“欲知後事如何~掏錢吧您呐!你們都吧吧聽一早上,這就算白嫖也不帶這便宜的啊~”
剛才的口才同現在的無奈,這就是洛陽城近半年來名聲大噪的說書人完蛋,此人姓董,江西贛州人氏,早期在京津地區討生活,雖為南方人,卻一口子天津味兒,善口技,會觀星,但入洛半年來也隻被鄰居用來推測幾時落霜,幾時下雨。
爭吵喧鬧聲充斥票友間,確實有掏票錢的,但也被擠出人群。“嘣~”一悶響,一錠銀子飛落在完蛋前方講案,嵌入桌面,票友眼都直了,足五兩雪花銀,誰出手如此闊綽?
眾人回首,一身黑黃裹修裝,體格勻稱一青年,
三庭五眼,面無神色,一副糜慵氣息使得他不作聲便不易發現,青年轉身離去舉手投足利落幹練,但那副尊容跟這行為全然不搭。 完蛋摳出銀錠,拱手對青年樂道:鍾少爺鴻運。青年揮手:“毋漁湛煺孿取!
客家話?不少票友疑惑,總覺得此人面熟卻又說不上名號。
“鍾無宣,他來幹嘛?”,賢王道是早有所料對侯逸回道:當初九州分裂,各州之間為維系安定,便施行戰國時期各國往他國送官嗣作為“質子”的規矩,後來戰事緩和,質子也就沒了實際製衡作用,他們的後代出於商業或行於親事能在兩州間任意出入,這也是九州之間的默認規矩,鍾無宣便當初那官司後代。他現於朝中也有一席地位,但是否空位無權就不得而知,畢竟上面的人還多多少少些許袒護他。
“就不怕他是細作?”,賢王輕笑:“不能,暫不談他入豫州這幾年完全無異樣,經常遊街串巷卻少有朋黨,也怪他那性格,男不理,女不親,很難有人同其交流。重點就說他的祖上可是廣東客家人先祖――【遐齡公】,那一批客家人是中原禹州出去的,河洛郎、河洛郎,換句話說,他也是中原人,這也許就是‘上面’照顧他的原因之一。”
完蛋收了場,鍾無宣離去,侯逸卻滿心惑疑。賢王輕歎口氣:“逸,先回去吧,這都不是打緊的事,當下需速速通知慎,你們四兄弟相聚就在近日,但不可妄動,畢竟趙家雙煞可不是省油的燈。你快進宮,我去尋個故人,還得為將來這事早作合計。”
“逸心裡有數,那我且去,賢王您獨自一人無礙?”,八賢王捋袖彈灰,淡然一笑:“大活人還能丟了去?你一走我還的收拾這些東西,來,茶點帶上,凌喃這丫頭的手藝你不嘗著實可惜,給慎也帶點,我且留茶便好。”
飲罷,兩具身影悄無聲息進來,收拾茶具,侯逸一怔,竟然絲毫無察覺。這二人倒也眼熟,恰是剛驚走凌喃的兩股氣息,亦八王爺身邊的左右護衛――谷閣、陳甯。早就聽聞,此二人文武全才且精通易學,若非使命在身,侯逸真想請教一二,或許他也渴望正常生活,苦笑一番便辭禮離開。
各歸各途,天上開始下雨,中秋節前幾日總會如此,多多少少得飄上一些。
洛陽欒川縣境內,九鼎溝挖掘區,趙家雙煞地屆。這是一些官豪動用民力,強挖開鑿的地區,已設有一年半,這一年半,對開采的礦工而言那時度日如年,恍恍難熬。場內兩千多名礦工全是來自各處的壯丁苦力,於一年半前,縣區招工,三餐一宿,僅為開鑿,期限一年,年後每人十兩白銀,引來大批勞工,婦女刷洗做飯,日常縫補,壯丁勞力挖掘,探洞下坑。殊不知未滿一月,官家變臉,駐兵八百監工,越來越多人深感不安,水皮鞭,殺威棒用到次數越來越多,礦工人口與日俱減,時至今日,人數只剩一千,不足原來一半,糾其原因,在春節過年左右暴動過兩次,為了鎮壓殺掉兩批頭目,但開采工作依舊的繼續,能有休息日,節日加葷已經是足夠“優惠”,這還是趙家雙煞中的二弟――趙舉的措施,然而隻不過是揚湯止沸,細磨慢榨的手段罷了。
雨勢越來越大,雨聲到是一種掩蓋私語的天然法子。
九鼎溝礦坑之上,不遠處平台上隨便搭建的木棚是礦工休息區,然而隻限白天,晚上他們集體要被帶到另個地方休息,說是休息倒不如說囚禁。
礦工趴在大通鋪上,卻未合眼,警惕四周,相互報信。其中有兩人正那這一張寬樹葉在竊竊合計。那葉子便是一張草圖,由當初暴動失敗的頭目那裡獲得,而此二人冠帽褐衣的叫徐泰,五官長相透出一股激靈勁兒,半卷的袖口下是琳琳疤痕,看樣子,不是個出苦力的料,想必抓壯丁又逮了一個文人書生,但這書生有板有眼的跟他人出謀劃計,手上不行,腦子應當管用,倒想個狗頭軍師。而徐泰對面,是一個麻褲裹腰的漢子,赤裸上身,深色肌紋,緊實密湊,些許駭人。無須多說,動手一幫的頭頭。
徐泰環視四周,輕聲輕語:“亞毫兄可見,咱們的消息收集遠遠不夠,此次行動需得延後……”
“等不動了,這樣拖下去,何年何月能成,這般下去,還沒動,人心就散完逑”,充滿躁動埋怨引來周圍放哨人的提醒,王亞毫壓低嗓音:“這個月來,沒到中旬,已經折了仨人,被打死一個,被逼瘋一個,還有一文人氣節強,受不來這窩囊,尋了短見。對那趙家兄弟來說是損了三個勞工人,但對咱們來說,是沒了三股反抗力,在這麽消磨下去,咱們越來越少,同束手待斃無異”
徐泰緊忙言到:“前兩次暴動為何失利,都是以為戰力不平,這些監工多屬臨時招募大頭兵,沒經過正規訓練,但他們裝備整齊,咱們連一個刀片兒都尋不來。錘頭鋤钁有放置庫,不能再像前兩次拿石塊當兵器,咱們需要的是真家夥,留下來的有能打的。你不就是一個麽,現在咱們一千,彼方八百,兩千人還沒乾過八百,不能再損員兒了”
“那你說怎弄,我到哪給你找兵器去,還千了百十把”
“莫急,你可曾聽說咱這新來個鐵匠,其實鐵匠來這也一年半,隻我聽人說他出入自由,因手藝精巧不算勞力范疇,趙家兄弟還對他挺客氣。這半月來他不知為何回礦區逗留,未曾出去,你借調配打礦架為名去打探一番。如若此人可信,咱們就有得打算,但若是趙家走狗,你不可妄動,回來再做商議”
“中,按你說的,我會小心”
話閉,眾人放松睡去,難得的歇息也能給苦痛之時帶去一絲慰籍。
雨勢依舊未平,離礦區以東十幾裡地的【公主坪】,臨離不遠便是外鄉遊客津津樂道的【重渡溝】。此地便是當年王莽篡漢,追殺劉秀的路徑,重渡溝便是漢帝劉秀二次回渡此地給的名稱。然而這喧鬧景區人歌樂舞,卻不知西處是另番景象。這公主坪便是趙家兄弟趙彭、趙舉的小院府邸,在此落戶估摸著也是為了臨近重渡溝山清水秀。
趙家兄弟看著窗外這紛雨不息,也著實惱火,哥哥趙彭是個火爆脾氣,身材魁梧,鋒眉絡腮。相比之下弟弟趙舉倒是顯得冷靜多謀,眼轉溜目間,忽冷忽笑,暴脾氣此時更是坐立不安,與弟趙舉急道:“老弟,上面給咱們兩年時間,而如今已過多半,不能按時交差該作何解釋?我每回看著那些壯丁偷奸耍滑,延誤工程,為何不砍了他們,沒人咱再捉便是……”
“大哥啊,你打小就這暴脾氣,此次任務咱們接到的是什麽指令?”
“尋舜禹九鼎之一的豫州鼎啊,說啥開山挖礦,盡是扯,忽悠老百姓的幌子,名為開礦,實為尋鼎,這其他八大州早玩剩下,這隻是為了欺瞞群眾的掩護”,趙家老大顯得滿不在乎。
“啊?你倒說的輕巧,這九鼎遺失上千年了,是那麽好找的麽,六十多年傾尋至今,又有多少消息?”
“老弟啊,你為兄不傻,上面的事咱們幾斤幾兩,能否參與,心裡還沒數麽,別人找不到的憑甚支咱倆找,上頭那麽多高手,就交給咱倆?那可是九州鼎!再者,別當你哥大老粗,來欒川之前我以知曉,這裡有倆九鼎溝,就算這個真找不到,咱們可以說能力有限,派人去另一個繼續尋啊,那些礦工尋不到九鼎便罷,我也並非那不禮之徒,但若是找到了,怎能走漏了風聲?一千多具屍體,當初怎麽處理,到時便怎麽處理。你我從宮裡而來,出了躺差,又無罪責,何其美哉。”
“大哥啊,你我並無齟齬,況你那意思與我想法如出一轍,但你真的就甘心為他人賣命?你我兄弟從小到大,我怎會不知你想法,你也說了這可是九鼎,那隱含的玄妙有多大,無法估量,這回上面為何把任務交給你我,咱倆的實力居中,小了,沒那能力,大了消耗勢力。然而從他們的話裡玄機來看,這回豫鼎十有八九在此地,不是這溝就是那溝,九鼎咱倆沒本事私貪,但這便宜,總是還能撈的,就這便宜夠咱哥倆消受不盡。”
兄弟之間何須多言,三言兩句便可意會,趙舉這話說到了趙彭心坎裡。“來人!”,趙舉喚來一小吏,遞於一扁寬大木匣,“你帶兩個人把這交給礦區鐵匠荊笑”
小吏聽罷急忙推脫:“大人,您換個人吧,這趟差別讓小的去啊!”
趙彭瞠目:“為何?他能活吃了你?”
“小的以前隻知荊笑是個出名鐵匠,手藝很不錯,沒曾想,半月前他回到礦區,小的一看,那哪是個人,那就是頭野獸啊,通體肌肉,繃扎暴顯,小的從沒看過那麽壯的人啊,更可怕是的那天兒拂曉,小的起床出恭,正巧路上見荊笑在那練拳,脖子粗的樹乾啊,一肩膀就給靠歪了,一肘子過去直接攔腰砍斷!最可怕是他那眼神,那是要殺人的眼神啊,小的不想就這麽惹到沒命啊”
“哈哈哈哈,看來你是不了解荊笑,他雖通體健碩,論拳腳蠻力,你肯定不夠他喝一壺,但你是少見他未了解,也難怪你不知,荊笑啊,是個無魂之人,無魂之軀是沒任何能力學道法,所以就算他拳腳強,卻沒道力,又怎傷的了你,說白了,他就是個半殘廢人,我放心留他為礦區鑄器具,又不關他,一是他鑄器我付錢,正常生意,二是完全不顧慮,你還能怕他一個半殘不成?就算他比我壯碩些許,但對我遠遠不敵,了然否”。
“這……?”
“快去!”
在趙彭呵斥聲中,小吏半信半疑退去。
“大哥,荊笑歷來沒跟咱們說他會什麽拳,這肩靠肘擊的拳種,莫不是【八極拳】?”
“八極又如何,他一個半殘,學點拳腳用來自保也是常事,他同咱倆比,不就如一嬰兒一般,我留他也就為這手藝,真要是到了不必要地步,嗯,弄死他還不簡單?”
趙舉若有所思……
……
小吏令二人挑擔這含幾十斤重的木匣,送至荊笑居匠鋪。
“嘭~紓亍紜保麽蟶媛杓嗥穡簧磧霸詘倒庵孿緣糜任趵洌恢橇俅壩晁淙耄故鍬吒呶潞怪椋魈逅婧蟊臣∪饢評磽蠱鷯行蚧洹W澈禾澆挪繳O率滯匪鍪攏閽諉趴蚺裕卻蹺铩
小吏火急火燎趕到,眼前之人萬般熟悉,身如銅注鐵砌般,四肢粗細有條,腰間的打鐵圍裙較似太小,散綴腰間,這身架,任誰想必都得有警戒觸懼。“爺,東西我給你帶來,跟大人吩咐那樣,雙刀一對,供大人使活”
“得嘞,我有數”,話語一出,小吏不再懼怕,那個曾經大清早練拳撅樹的壯漢語氣卻如此溫和,尤其是那雙慎人眼神,也在如今荊笑臉上蕭然不存,留下的確實一雙憂愁彷徨的神色,很難把這神色同荊笑鋒朗五官相提並論,更難說是這四平八穩的壯漢能有這怨婦哀愁般眼神。
“你們回吧,倆月之後出貨”,荊笑回頭放置好木匣,繼續敲打。小吏很是疑惑,沒想到荊笑這麽好說話,真如趙家兄弟所言,是個半殘?短暫的慶幸會助長小小之徒的膽氣, 小吏想觀摩一下這個鐵匠,莫大的好奇心驅使他走近門廊,去感知鐵匠的氣息。
這“嘭紜鄙皇撬嬉夥⒊觶Pψ笫殖執浮⒂沂殖指洌酚行虻厙麽蜃拍峭ê焯酢
“他好像是,左撇子”,除此之外小吏並未瞧出個端倪,正當他要進步靠近鍋爐時,因熱量飛濺的火花引起他的注意,鍋爐就在荊笑身旁,火花濺起,些許掃打在他身上,伴隨些許鮮紅輕碰火星兒,崩炸消逝,就如觀賞社戲一般,小吏總感覺哪裡不對。突然,敲打聲驟停,斷了音旋,驚了旁人,小吏退出鋪子,剛剛的一幕他終於明白了什麽,那些鮮紅是荊笑的血,鍋爐溫度過高,火化融化了荊笑的表皮,那些鮮紅就是崩出來的血滴,然而鮮紅消逝是崩乍的傷口慢慢愈合……這絕對不是正常人,但經試探,鐵匠確實屬無魂之軀,但這……
種種疑惑伴隨不安在這小吏心中縈繞,小吏也是個聰明人,知道那麽多容易引禍患,回去複命時,這情況也沒同趙家兄弟言語。
荊笑待官吏退去,放下錘鎬,矗立窗前,對不遠處礦工棚輕聲低喃:“毫子,別急,傻大來找你了。”
秋雨已去,落葉滴珠。中秋節前的日常例行完畢,洛陽城中,西工區洛陽圖書館,曾經老子出任【守藏室史】之處,佳節的歡鬧掩蓋消寂的肅殺,圖書館內,一樓東側角落,慎癱倒在地,身邊書籍整理有序,一口鮮血布在攤開的記錄稿紙上。
血漬未乾,濺射之處,赫然用筆墨呈現五個大字――王安石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