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帝國境內規格最高的“原人交易市場”――“樓蘭之境”中，消息的傳播速度極快。

　　當大神官的兩個女兒離開第一家商鋪的時候，市場中幾乎所有的其他商鋪都接到了對售假人員的處罰通知。正如奧蕾莉亞所言，包括‘樓蘭之境’在內，‘和頌集團’旗下所有的‘原人交易市場’都已經將那家叫做“金絲雀”的品牌商鋪除名了。

　　接下來，兩位小姐又轉了好幾家商鋪，還是沒找到合適的原人，而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沒辦法了……”奧蕾莉亞在影像耳機上看了一眼時間說道，“再看最後一家店，然後就去‘穹頂拍賣廳’。”

　　“好的。”伊莉莎嘴上應著，目光卻在周遭的幾家店面上兜轉。

　　忽然，她的視線停下來。一抹驚訝的神色從她翠綠的眼眸中劃過，下一瞬，她背後的雙翼忽然展開，拍動幾下，整個人浮空而起。

　　“看到什麽了?”奧蕾莉亞好奇地問。

　　伊莉莎並沒回答，整個人卻又向上浮空了一些，懸停在二層的高度上。

　　奧蕾莉亞朝一直跟在她們身後的司機使個眼色。後者於是也隨伊莉莎飛起，停在她身後三、四米左右的地方。

　　此時，出現在伊莉莎眼前的，是一家名叫“青布衣”的店鋪二層。這裡是設計成完全開放的展示空間，沒有外牆，所以從一層可以直接飛上來。環視片刻，她朝展廳的深處飛去。

　　“青布衣”的裝潢是武俠風格。地面用碎石鋪成、內牆用的是青磚、吊頂內側用了紅瓦。空氣中混著淡淡的草香、音樂是舒緩的溪澗水聲間以清脆的鳥鳴。店裡的商品都是些穿著複古布衣的原人少年，見到有顧客進店紛紛行禮。這些少年們顯然經過了嚴格篩選――都些是面容俊朗、身材高挑、健康有力的優等品，每一位都價格不菲。然而伊莉莎卻根本沒看他們一眼，隻是徑自往裡飛，最後停在一棵裝飾用的矮樹旁。

　　“我知道你在這棵樹的後面。”伊莉莎落在地上，向樹的方向走了兩步問道:“你是……剛剛站在展台邊緣往下看的那個人嗎?”

　　話音剛落，樹後傳來衣服摩擦的細碎聲響。一位與她身高相仿的原人少年從樹後走出來。

　　少年穿著粗布青衣，墨染一般漆黑的長發，被一根布帶系在頭頂束成馬尾。他的容貌與店裡其他貨品相比並沒有多麽俊美，但至少稱得上清秀。他的嘴唇很薄、雙眼卻漆黑深邃，透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淡淡憂鬱。

　　少年看了伊莉莎一眼，並沒有像其他原人一樣行禮，也沒表示表示出對貴賓的半分敬畏，隻是輕描淡寫地回道:“是我。”

　　這樣冷淡的反應讓伊莉莎多少有點意外，但她並沒計較，而是繼續問道:“你今年多大?”

　　“14歲。”

　　“和我同歲呢。”伊莉莎高興起來。她回頭看了一眼店外，見奧蕾莉亞遠遠地飛上來了，就又看向眼前的少年，“不想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少年抿了抿嘴，嘴唇有點泛白。他沒有說半個字，卻輕輕垂下眼瞼。

　　伊莉莎朝他四周看了看，並沒見到應該有的價碼牌，遂向跟在身後的司機投去困惑的目光。

　　“確實沒有看見價格。二小姐。也許這一位是非賣品。”司機走到靠近自己的牆邊，找到一個可以呼叫值班店長的紅色按鈕按了下去，“我叫店長上來問問，您稍等。”

　　“也好。”伊莉莎朝他點了點頭，又轉回頭去，

興致勃勃地繞著少年身邊來回踱步，從頭到腳地徹底打量他。　　在“樓蘭之境”這樣的高端原人交易市場，收錄的商品都是帝國境內最上乘的貨色。每一位送來這裡展示的原人都經過培訓，完全清楚當顧客對自己產生興趣的時候，應該做出怎樣討好客人的反應。所以在此之前，伊莉莎見到的原人商品基本都是笑臉迎人、聲音清朗、禮數周到，並會恰如其分地展示自己的優勢。然而，她眼前的這位少年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在顧客審視的目光下，他還是面無表情，雙目空靈地望向前方。

　　這時，奧蕾莉亞也已經從一層飛上來，走到他們附近。

　　伊莉莎站到姐姐身邊，繼續向原人少年問道:“那你叫什麽名字呢?……名字總能告訴我吧?”

　　對方還是一言不發。

　　就在現場氣氛膠著的時刻，值班店長從一層的旋轉樓梯連飛帶跑爬上來:“幾位貴賓，實在抱歉久等了！……請、請問要看點什麽?我為您幾位做個介紹?”

　　店長是位有點發福的男性翼人，他的衣著也是帶著一股子濃濃的武俠風――綢布黑衣束發、腰系一塊玉佩、手裡拿一把紫檀木鑲金算盤，一看知道就是店裡管事的。

　　他見伊莉莎饒有興致地打量那位黑發少年，臉色微變，很快攔在少年和顧客之間，殷勤地介紹起來:“我們店裡男孩賣的好一點。主要是知書達理、吃苦耐勞、通文墨。買回去當個書童什麽的很好用。要是有興趣的話，我帶您幾位去那邊看看我們店裡的鎮店之寶……”

　　“不用了。”伊莉莎揮揮手，示意他讓一下。

　　店長識趣地往旁邊挪了挪。

　　“你來介紹介紹他吧。”伊莉莎指了指黑發少年，“問了半天，連名字都不說。”

　　“這……”店長面露難色，“如果是他的話……”

　　“怎麽?不賣?”奧蕾莉亞也問道。

　　“不不不，也不是說不賣。”店長忙不迭地擺手，“隻是我們之前想的是不單賣……這是贈品……”

　　“哎?”

　　“就是說您在我們店裡買下任何一位價格超過15萬元的商品，這一個就附贈給您。”

　　“這樣啊……”聽到這裡，奧蕾莉亞也不由得打量起這位‘贈品’。從頭到腳掃視一番，卻見那少年除了寡言少語以外，並沒什麽肉眼可見的缺陷，“為什麽呢?明明看上去有模有樣的，也不像個次品。”

　　“呃……這個吧……”店長的表情更為難了，“如果您硬要問的話，我就不太好解釋了。要麽您看這樣，今天我這店裡其他的原人，不論您想帶走哪一位我都可以給您七折。至於這個家夥，您就當是我上錯了貨……”

　　伊莉莎聽了直搖頭。

　　奧蕾莉亞卻明白過來:“你是怕我投訴你?”

　　店長咧了咧嘴:“不敢不敢……像您這麽識貨的顧客百年難得一遇，我們怎麽敢在您面前做違規的事情。”

　　奧蕾莉亞看了一眼妹妹，後者向她投來期待的目光。

　　“唉……難得有我妹妹看上的東西。”她歎了口氣，“這樣吧……有什麽你不妨直說。我不投訴你就是了。不過要是騙我的話，後果你自負。”

　　“好吧，既然您一定要知道的話……”店長隻能讓步，並指了指黑發的原人少年，“他是個‘斷碼’，這麽說您應該就理解了吧?‘和頌集團’旗下所有的‘原人交易市場’都不允許售賣‘斷碼’，怕有潛在風險。但是有的顧客不介意呀……所以有時候我們收到一些品相端正的‘斷碼’，會當做是正規商品的贈品。這樣即不會讓管理方覺得我們違反了管理條例，又讓一些不介意買‘斷碼’的顧客覺得自己賺到了……算是我們打擦邊球的行為。”

　　伊莉莎聽聞此言驚訝不已，轉頭看向沉默不語的原人少年:“原來你……沒有名字嗎?”

　　少年搖了搖頭。

　　“‘斷碼’就是記憶被清洗過的原人。他們不記得與自己身份相關的一切信息，包括名字。”店長在一旁補充道，“為了讓購買‘斷碼’的顧客有更好的使用體驗，我們通常不會給‘斷碼’取名字，而是讓顧客來命名。”

　　“真可憐……”伊莉莎低聲自語。

　　“但是這位小姐……我是不建議您收‘斷碼’的。”店長繼續對伊莉莎說道，“如果您在我們店裡有看上的原人，我可以給您七折，再送您一個3萬元以下的正常商品。怎麽樣?”

　　伊莉莎還沒來得及反駁，奧蕾莉亞到是先明白過來:“是因為‘斷碼’不夠安全嗎?通常隻有性格跋扈的原人才會被洗成‘斷碼’，這樣就方便控制了。但是人的本質不會因為失憶而改變，‘斷碼’的原人也隻是因為迷茫才不得不服從命令，所以還是會存在一些潛在的暴力因素……”

　　“是是是……您說的極是。”店長連連點頭，“而且這個‘斷碼’和其他的‘斷碼’還不一樣，不是我們‘洗白’的。我們收到貨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斷碼’了，連是誰洗的都不知道。洗的倒是真乾淨……”

　　奧蕾莉亞聽罷連連搖頭:“等不到你們收貨就擅自為商品進行記憶處理，十有八九是有前科……”

　　“是的，我們也是如此推測。”店長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再次擋在原人少年前面，“所以如果您是要為這位小姐選擇一位貼身仆役的話，我還是想帶您去我們店的‘珍品區’看看，那裡都是性格溫順的原人，也接受過服侍主人的訓練，作為貼身侍從來說再好不過……”

　　“店長先生，請你讓開！”被人攔了兩次，伊莉莎的臉上隱隱有些慍怒。

　　“這……”店長把目光投向奧蕾莉亞。他一直以為這兩位貴族小姐是姐姐帶著妹妹來逛街的，他既已向姐姐講明利害，那便輪不到妹妹來做什麽主。

　　不想奧蕾莉亞卻搖了搖頭:“讓開吧。”

　　店長隻得再次讓到一旁。

　　伊莉莎看向眼前的原人少年――他清澈的黑色眼眸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平靜湖水。她看著他的眼睛，直望到那眼眸深處。

　　下一刻，她轉過身對奧蕾莉亞說道:“我選好了。”

　　這下連自詡對妹妹的性格了如指掌的奧蕾莉亞都不免驚訝:“就他嗎?”

　　“嗯。”伊莉莎點了點頭。

　　“確定?”

　　“確定。”

　　“六年，就用一個‘斷碼’。這是多大的風險你不會不懂吧?”奧蕾莉亞已經有點質問的意思了。

　　“我不認為他會傷人。”伊莉莎卻絲毫不為不為所動，“如有風險的話，控制一下不可以嗎?”

　　奧蕾莉亞盯住妹妹的雙眼，那雙翡翠一般透亮的眼眸中卻找不到半分動搖的神色。末了，她也隻得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在脖子上筆畫了一下:“他要戴項圈的。引爆器你24小時貼身帶好。引爆項圈會直接炸斷脖子上的動脈和氣管，這樣遇到危險的時候你就可以隨時處決他。”

　　“我不想……”

　　“這是規矩。”奧蕾莉亞不由分說地打斷她，“不這麽做就不許你買斷碼的。”

　　就如奧蕾莉亞非常了解自己的妹妹，從小就由姐姐一手栽培的伊莉莎也非常了解姐姐的性格。就像自己對於‘直覺’的堅持，在‘規矩’這件事情上奧蕾莉亞也絕不可能妥協。

　　伊莉莎猶豫了。

　　她甚至覺得有些無措。

　　她用稚嫩的手指撥弄著洋裝上的裙帶，腦中閃過許多念頭――也許，可以等哪天姐姐不在的時候，自己偷偷過來把他買走呢?

　　然而當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位原人少年的臉孔。發現他正朝她微微點頭，那淡然的表情像是在說:“我不介意。”

　　伊莉莎複又看向奧蕾莉亞，回復到以往自信的神色，一字一頓地說道:“好，那就照姐姐說的做。”

　　“這個……兩位小姐……”店長為難地看了看伊莉莎，又看了看奧蕾莉亞，“就如我之前和您兩位說的，這個隻是贈品，我們不單獨出售……”

　　然而大神官的兩位女兒都沒理他。

　　“‘珍品拍賣會’怎麽辦?還去嗎?”

　　“不去了。”伊莉莎斬釘截鐵地，“已經選好了。”

　　“以後不會後悔吧?”

　　“當然不會。”

　　看著兩姐妹愉快地就地討論起來，店長如坐針氈，“兩位小姐，如果您兩位說的是這位原人的話，我們真的不單賣……之前也說好了是贈品， 除非您購買其他的商品……”

　　“15萬。”奧蕾莉亞指著原人少年打斷了他，“5萬是買下他的費用，剩下10萬隨你怎麽揮霍。大神官府不做違規的買賣――我們要合法的購貨票據。”

　　15萬――這個價格已經足以買下店裡最上乘的原人。

　　店長吞了吞口水，豆大的汗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您……您這是……那您可千萬不要對別人說，在我這裡買了、買了‘斷碼’啊……”

　　奧蕾莉亞秀眉一挑，朝身後管家使個眼色。後者馬上過去和店長交接商品。

　　“東西打點好之後會送到家。”奧蕾莉亞拍了拍伊莉莎的肩膀，“我們走吧。”

　　言罷，她率先向通往一樓的轉梯走去。司機緊隨其後。

　　伊莉莎有點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自己挑選好的原人少年，難掩心中期待，輕聲說道:“雖然有點早，但是我想現在就給你取名字。以後你就叫‘影梟’了，好嗎?”

　　黑發少年還是和之前一樣默默無語。然而這一次不同的卻是――他輕輕舉起右臂橫臥在胸口，畢恭畢敬地向伊莉莎敬了一禮。

　　他敬禮的姿勢她沒見過，卻從那清爽利落的動作卻能看得出十足的認真。

　　“嗯！”她笑起來，“之後就拜托你了。”

　　“伊莉莎?快點。”奧蕾莉亞走到樓梯的一半招呼她。

　　“來了！”拖著櫻紅色洋裝的褐發少女輕快地跑過去。

　　很多年後伊莉莎才知道，那天影梟向她敬的那一禮，是“人類聯合同盟”的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