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還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隻覺得腰間槍套一輕。
影梟的身影好像是從她身邊閃過,卻又快到像是她的幻覺。
下一刻,鬼魅般的光束交織在菲利斯周遭的空間裡,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退避,覆蓋在光學迷彩下的雙翼傳來一陣燒灼的劇痛。
“在殺人之前,至少要做好被人殺死的準備吧?”影梟手中拿著菲比的雙槍,冰冷的聲音雜糅在連續射擊的光束中,從夜色裡傳來。
光束穿透翅膀,菲利斯掙扎著浮空,血順著受傷的翼骨滴落在地面。
這是她在翼人化之後,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如此迫近自己……迷惑、震驚、恐懼……交織的感情在菲利斯心中混雜成一團純粹的退意。
——不跑的話會被殺掉!
像奔跑在平原上的野兔,本能地感受到被狼攻擊時的恐懼。
——可是明明我才是翼人!不論體力還是速度都在原人之上!為什麽他的動作讓我看不明白,為什麽他手裡的槍可以打中我!?
菲利斯忍著翼骨傳來的劇痛,掙扎著向高空飛去,同時舉起手中步槍——現在已經不是考慮要不要省子彈的時候,如果現在不殺了他,下一個死的就是我!
步槍瞄準鏡的準星費力跟隨影梟的移動——黑色人影在地面上忽左忽右地前進,動作快得嚇人。菲利斯幾乎是拚了命才沒跟丟了他的行動軌跡,並在影梟忽然停下的那一瞬間,準星的紅點終於落在他心臟的位置。
——是我贏了!
菲利斯心中狂喜,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然而下一刻,隨著“嗤”地一聲清響,子彈卡在變形的槍口。過熱的槍身承受不住推力,從槍管處炸裂,飛散的金屬碎片毫不留情地嵌入菲利斯雪白的雙臂。
“啊——”痛呼之余,她從四散在空中的廢鐵裡看到了一把已經熔斷變彎的飛刀——是這個東西卡住了槍管!?目光向下,掠過影梟站立的位置,而同一時間,一道銀光也正朝著她的視線飛來。菲利斯驚慌之下鼓動雙翼向一側急閃,然而受傷的翅膀力量有限,竭力之下還是沒能躲過第二把飛刀的軌跡——銀光在她左眼視線中一晃而過,下一秒,鑽心的疼痛傳來,視線一片猩紅,隨後像過熱而短路的屏幕一般迅速暗了下去。
“我的眼睛!!”菲利斯發出撕心裂肺地慘叫,扔掉手中殘破的槍柄,捂住流血不止的左眼。
影梟抬頭仰望了一眼她落魄的姿態,再次舉起手槍:“享受生命的最後一刻吧……因為你馬上就要死了。”
話音未落,他忽然面色一凜,一個箭步朝右側回避後跌落在地,並順著路面繼續朝遠離菲利斯的方向一路翻滾。
鋼釘扎在地面發出駭人聲響,而那一連串的響聲正追著影梟的動作而去。
渾身浴血的妮娜站在二層安全梯的鐵門前,覆蓋翅膀的光學迷彩幾乎失去作用,她身後的空氣中彌散著短路狀的青藍光弧,翅膀輪廓時隱時現,顏色也是忽藍忽紫。而她手中拿著不知從哪裡搞到的射釘槍,槍口瞄準影梟的移動路徑,開槍掃射過去。
“你……去死……”她的身上滿是剛剛在搏鬥中留下的傷口,校服上衣被鮮血大面積染紅,語氣充滿憤恨,“明明是人類……卻要……幫翼人做事。”
但是射釘槍彈藥再充足,也還是有打空彈匣需要換子彈的時刻。
影梟躲避的時候在心中默數著鋼釘打進地面的聲音,在十幾響之後的一個短暫間隙,
他一躍而起,手中雙槍連射,光束手槍中剩余的殘彈盡數向妮娜所在位置傾瀉而去。 在倉庫裡與影梟的對戰中,妮娜落盡下風,已是強弩之末。此時再面對交疊的激光束,就算她打起一百二十萬分精神想要躲避,也只能勉強飛起,在空中緩慢地劃出一道起落不定的弧線。
面對這樣的活靶子,別說是影梟,但凡是個知道怎麽扣扳機的正常人都不太可能脫靶。
從地上爬起來的黑衣青年一共開了六槍,全部命中目標。
妮娜像被弓矢射中的飛鳥,從二層半空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幾乎是同時,從空中跌落在地的還有懸停在另外一側的菲利斯。
影梟轉頭往同伴的方向看去,見菲比已經站起來。黑亮的杏眼裡盈溢著淚水,手中拿著激光步槍,槍口還冒著縷縷白煙:“你們……你們才應該去死!”
言罷,她端著槍開始朝菲利斯墜地的方向跑。
影梟最後開的那六槍並沒有刻意瞄準妮娜的要害,而是瞄準了翼骨、四肢之類的地方。因為在最後一瞬他忽然覺得似乎該留個活口,這樣應該就能完美地達成‘翼人化’的任務——人證物證具在,卡爾應該會欣然接受這樣的成果。
而與他不同的是,菲比在朝著菲利斯開槍的時候,就已經起了殺心。後者竭盡全力閃避攻擊,也只是避開要害而已。墜地的菲利斯,雙翼已經折斷,而菲比最後開的那幾槍貫穿了她的胸口以致擦傷肺部。現在的她早以不複往日高高在上、美貌無雙的部長形象,唯有趴在地上苟延殘喘,喉嚨裡發出泛著血沫的呼嚕聲。
菲比在幾乎被自己射殺的翼人面前停下來,全身上下的血液因為憤怒,忽而滾燙,忽而冰涼。她俯視著菲利斯殘破的身軀,對她投來求救的目光視而不見,並把槍口指向她的心臟:“為了一雙肮髒的翅膀,不惜對別人痛下殺手。你根本……不配做人!你死有余辜!!”
菲利斯用僅剩的一隻充血的右眼,死死得盯著指向自己的槍口。因為肺部受傷,她所說的話已經連不成句,支離破碎地飄散在空氣中:“世界……屬於……人類……”
菲比瞳孔忽然放大,扣住扳機的手指卻猛然收攏:“現在就送你上路——!”
激光手槍射出光束,準確貫穿了翼人的心臟。
而與此同時,一道銀色人影從遙遠的夜空中飛快接近,像劃破天空的流星,在涼亭二層屋頂的瓦片上輕點一下,向菲比俯衝下來。
“菲比,閃開!”
聽到影梟的喊聲,菲比還困惑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把她往一旁推去。
從天而降的銀色人影朝她原本站的方向揮出一拳,而影梟剛剛好在最後一刻趕到,用左手推開菲比的同時,右臂橫過來擋在那一拳前面。
菲比退了好幾步才站穩身形,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她聽到剛剛站立的地方,傳來人的骨頭在斷裂時發出的刺耳聲響。
這漫長夜晚發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多到當她抬起頭,看到眼前景象的時候都感到有些麻木了。
身穿黑色皮質禮服的男性翼人站在影梟面前。他有一頭誇張到華麗的銀色長發、雙眼色澤幽暗深邃、面容異常俊美、一雙漆黑如墨的巨大翅膀在身後張開。
影梟在距離他數步以外的位置抬起頭,毫無畏懼地迎上來人冷峻的目光。
“我無意與你們戰鬥。”黑翼人的充滿磁性的聲線極為低沉。他的語速不快不慢,言語之間充滿威壓。他側頭看了一眼已經死去的菲利斯,繼續說道,“只是你們殺了我的下屬,屍體我要領走……沒意見吧?”
菲比往他們說話的方向看去,見影梟剛剛接了他那一拳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小臂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形狀,應該是骨頭斷了。
影梟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語氣裡透著一股子不甘願:“我們沒得選吧?”
“啊……不同意的話就殺了你們。”黑翼人邊說邊低下頭,抱起菲利斯的屍體。
從他的語氣中,菲比聽不到任何虛張聲勢的成分。而從影梟的反應也確實說明了,這個黑翼人的戰鬥力遠在所有人之上。
黑翼人回收了菲利斯的屍體,也看到了留在屍體上的傷口,於是抬頭朝接了自己一拳的人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影梟。”
“我會記住你的。”他展開漆黑雙翼,翼的邊緣幾乎與夜色混為一體,頓了頓才繼續說道,“你可以叫我夜魘。”
言罷,黑翼人鼓動雙翼,飛到奄奄一息的妮娜身邊,把她拎起來抗在肩上,轉過頭來繼續說道:“我想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影梟。希望到那時候,你還記得我。”
說完這些,他就像來時那樣化作一道影子,一飛衝天、絕塵而去。
在夜魘離開視線的時候,菲比的影像耳機傳出‘通訊連接完成’的提示。
自動展開的眼罩屏上,撥給‘卡爾.奧蘭多’的電話被那邊接通起來。
“軍情處卡爾。”中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卻不是深夜被吵醒的那種迷迷糊糊,大概是加班到半夜還沒有離開辦公室吧。
“我是……菲比。”從倉庫逃離的時候開始,她就一直在用設備持續呼叫卡爾的電話。只是當時信號受到干擾,一直無法接通。現在,作為事件主謀的妮娜和菲利斯都已經離場,干擾影像耳機的信號也就不在了,恢復連接的系統自動撥通了卡爾.奧蘭多的電話。菲比倉猝接起,一時竟有些語塞,報了名字之後就愣在那裡。
“噢,菲比啊……”卡爾居然記得她的名字。電話那邊的聲音有著溫文爾雅的語氣,“你好像傳了什麽文件給我?是任務方面有進展嗎?”
“我……”一句話提起千頭萬緒。完全沒有考慮過如何作答的菲比,一時間不知該先匯報什麽,‘我’了好幾次之後才說道,“我們……找到了證據。學校裡發生的非法行為是……謀殺案,以及,非法植翼。”
“哦?”卡爾的語調上揚,“看來你們很有收獲啊……等我接收一下你傳送過來的文件。”
“中尉……”
“嗯?”
“我們……”菲比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顫抖。她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湧出眼眶,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我們……有戰友陣亡。請派人支援。”
“我知道了。”卡爾的聲音很快從通訊的另一端傳來,“你們呆在現在的位置不要動,我馬上通知執勤人員過去接應。”
“好。”菲比應道,“我們在這裡等。”
菲比掛了電話,一步一步走向王功的屍體。
漫漫長夜,到現在還未結束。她的每一步看起來都像灌了鉛一般沉重,到最後幾乎是拖行著身體,噗通一下跪在戰友的屍體旁。
“對不起……王功……我……”菲比的喉嚨裡只能擠出不成句的話語,“如果……我不堅持……調查的話……”
“菲比。”影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到她身邊,低頭說道,“王功已經死了,他聽不見的。”
菲比仰起頭,看見影梟左手拿著兩把手槍遞還給她——剛剛的戰鬥中,他就是用這兩把槍,以一己之力擊敗了兩個翼人。她接過槍,視線順著影梟的手臂往另一側看——他的右手垂在身側,小臂已經腫脹起來:“你的右手……”
“骨頭碎了……話說那個叫‘夜魘’的翼人,感覺很不一樣啊。是我看錯了麽?他的翅膀是黑色的?”影梟對自己的傷勢毫不在意,反倒是更關心最後出現的翼人。
“嗯。”菲比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你沒看錯。”
“翼人的翅膀不應該都是白的嗎?為什麽會有黑翅膀的翼人?”影梟看了一眼自己負傷的右臂,繼續說道,“而且他的力氣很大……不,應該說是大得不正常了。就算是翼人也不可能有這種程度的力量吧?”
菲比聞言抬起頭,認真地看向他:“你真的要我回答這些問題嗎?”
“啊?”影梟沒反應過來。
“意思就是……這場由黑翼人引發的事件,你已經想好要卷進來了嗎?”菲比努力打起精神,從地上站起來說道,“從‘夜魘’透露的信息看來,妮娜和菲利斯都是他的下屬,也就是說——不管是虛假的醫療報告、非法的翼人化事件、被害死的伊芙琳、被殺害的何英傑、翼人化的妮娜和菲利斯……這背後的主使者都可能與‘夜魘’這個黑翼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哦?聽起來水很深的樣子?”
“嗯……可能比想象中還要深。”菲比歎了口氣,“而且……剛剛你做錯了一件事——你不該告訴‘夜魘’你本來的名字。”
影梟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事實上直到菲比提醒,他才忽然反應過來他在學校裡用了‘陸超’這個化名。而在剛剛的危機情況下被對方提問,他完全就沒過腦子,幾乎條件反射似的就說出了自己的真名。
“菲利斯雖然是我親手殺的,但你也參與了殺害她、重傷妮娜的過程,這是不爭的事實。”菲比一字一頓地說道,“現在,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了。”
——我想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影梟。希望到那時候,你還記得我。
“夜魘……”影梟微微皺眉,“他們到底想幹什麽?”
“不知道。”
“……”
“但我認為絕對不是‘賺錢’這麽簡單。”菲比把手槍放回槍套,繼續說道,“你聽到菲利斯死前說的話了麽?”
“什麽?”
“世界屬於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