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暗紅色的雙眸映在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平日裡好像對什麽事情都不會認真的中尉，這時候說話候像是換了個人:“我隻想知道是什麽人害死了英傑。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伊藤直人站在一邊，主人這久違的決心讓他感到一絲異樣。

　　“直人，你去給我查。一年之內和孟德爾大學進行過交易行為的個人、團體、公司……交易的時間、方式、內容、頻率，和學校高層管理人員的個人交易也算，查得越細越好，盡快報告給我。”卡爾一邊說著，雙手挪到電腦鍵盤上飛快敲打起來，“人手不夠的話你去找歐隆少校要人。理由就說是……嗯……五皇子羅伊德殿下要嚴查原人販毒集團——就說這個吧。”

　　“是。”伊藤低頭應著，腦中卻想——原人販毒集團……這個信口胡謅的理由，照當下的情況卻意外地適用。且不說羅伊德殿下本就兼任帝國科學院、醫藥研究所首席科學家一職，對科學方面、尤其是生命科學及醫學方面頗有見地;而且殿下為人正直、對民間的毒品交易和藥劑濫用之類的事情可以說是深惡痛絕;而在對孟德爾大學的調查過程中，確實又搜查到了毒品;更不要提皇子與卡爾的關系還很交好……結合以上幾點，中尉看似隨口一說的理由，竟意外地站得住腳。想必就算對方是以嚴厲著稱的歐隆少校，也提不出否決的理由吧。

　　伊藤直人心中雖是盤算了這一大圈，時間上卻只有短短一瞬。在卡爾看來，他的侍從只是沉吟片刻，就胸有成竹答應了這項任務。下屬做事不用自己多說什麽，這一點在卡爾看來一直深感欣慰。

　　就在伊藤直人轉過身，準備開門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他停在了伸出去拉門把手的動作上。像是思考了很久才下定決心一般，忽然轉頭看向卡爾:“少爺，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想問……”

　　卡爾揚了揚眉毛:“你說。”

　　“在您挑選侍從的時候，何英傑明明比我更優秀——不論是智能、體能、謀略或是其他任何方面，實話實說，我都不如他。”伊藤直人像是在心中打了很久腹稿才說出似的，字裡行間裡都沒有任何情緒，甚至如背書一般略帶生硬，“但是為什麽，您最終卻沒選擇他，而是選擇了我?”

　　卡爾點了點頭，像是一直在等待他問這個問題似的，並沒有任何驚訝，只是淡然地回道:“是英傑拒絕了我。在下決定之前，當他知道你和他之中只有一個人可以留下的時候，他拒絕了我的邀請。”

　　伊藤直人睜大雙眼，這是他做夢也沒想過的答案。

　　“很可笑不是麽?我也沒想到啊……這輩子還有被破曉翼人拒絕的時候。但在當時，英傑給我看了孟德爾大學發給他的聘書，他的態度是認真的。”

　　——能被少爺指名為侍從，是我從小的夢想。但是我的生命中其實還可以有其他選項。可是對於伊藤直人來說，成為您的侍從，就是他全部的未來了。就算您覺得我是夜郎自大也好、婦人之仁也好，我都必須拒絕這份工作。我沒辦法狠心奪取別人的未來，更何況作為少爺您的直屬侍從，直人也是完全合格的。

　　“他把機會……留給了我嗎?”伊藤直人的聲音難以抑製地顫抖，“那如果當初他答應了您的邀請……”說到這裡不敢說下去——當初如果他答應了您的邀請，就不會去什麽原人大學任職，那現在是不是就不會死?

　　“人生沒有如果。”卡爾說道，“而且作為我的直屬侍從，

你也是完全合格的。”　　“少爺……我……”伊藤感覺喉嚨有些哽住了，後面的話無論如何說不出來。

　　卡爾揮了揮手，像是驅趕漂浮在空中的某種情緒:“去幹活吧。於情於理，咱們都得還英傑一個公道。”

　　伊藤直人用敬畏的目光看著卡爾，努力挺直背，緩慢抬手至額角，停在利落的“啪”的一下。他向長官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隨即恢復以往的幹練姿態，拉開門走了出去。

　　卡爾目送門在他身後關上，輕輕舒了口氣，把後背往椅背上靠了靠，伸手過去在電腦的觸摸屏上選擇了早上菲比審問校董時的錄像，並打開。

　　進度條往後拖拽，精準地停在菲比在說某句話時的表情特寫上——“夜魘……?男的女的?”

　　菲比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未察覺到，提問時候嘴角帶起小小的上揚。

　　卡爾看著定格的屏幕，以及屏幕中女兵那嬌俏伶俐的臉龐，也隨之挑起嘴角:“菲比……呵呵……你到底對我們隱瞞了什麽呢?”

　　兩小時後，完成了對犯人的審訊、也將審訊報告及材料提交給伊藤直人的菲比，離開軍情處大樓，往第四軍械庫的方向走。

　　在過去的24小時中，菲比收貨頗豐——

　　‘翼人化’終審測試圓滿完成。

　　卡爾特別指名她為‘軍情處調查專員’。明天，她的檔案也將從陸軍軍團檔案庫轉出，遷入軍情處檔案庫。

　　剛一到軍情處報道，就受到重用，甚至被委派去直接審理‘非法植翼案’的重要證人。

　　可想而知在不久後的將來，完成‘翼人化’之後的她可能將擁有更多表現機會。

　　然而當菲比行色匆匆地往軍械庫走去，心裡卻不太高興得起來——

　　夜魘……這個神秘人物到底是什麽來歷?

　　為什麽他稱呼妮娜和菲利斯為部下?他們屬於什麽組織?

　　學校的管理層，和夜魘之間存在交易嗎?校董的推測可信嗎?

　　而且……學生們的武器是哪裡來的?且不說那學校裡囤積著大量警用冷兵器和射釘槍這種黑市上花些錢還是能搞到的武器……菲利斯拿的單發步槍是怎麽回事?我們穿的可都是軍用防彈背心，能貫穿防彈背心的穿甲彈，怎麽可能流到民間呢?更不要提光學迷彩……那可是實實在在的高端軍用設備，連帝國第四軍械庫裡都沒有，區區幾個學生是怎麽弄到的?

　　還有菲利斯死前的那句——世界屬於人類。這思路……難道是要推翻翼人政權，建立由人類統治的帝國?但就以帝國境內原人這點勢力，談這個實在是天方夜譚。然而換個角度想一下，如果他們是想引發第二次“黑色獨立日”事件呢?也不是不可能的吧?……比如在這翼人當道的帝國裡獨立出一片屬於人類的領土。

　　菲比腦中充滿了各種疑問，不知不覺已經走到軍械庫門口。此時有兩個翼人女兵正從翼人專屬的第二軍械庫走過來，她們看見菲比面無表情地趕路，倒是一下子就認出了她的樣貌，壓低聲音低聲議論起來——

　　“你看那個原人，好像是奧蘭多中尉新招的下屬。”

　　“啊?就她嗎?看起來像個小孩子一樣……還未成年吧?”

　　“所以說卡爾少爺那種貴族，審美眼光就是獨特！之前好歹還是體態豐腴的破曉翼人，現在連下等的原人都想嘗試一下了。”

　　“嘗試一下怎麽了?人家有錢任性，玩膩了禦姐想嘗試一下小蘿莉，反正全都是倒貼……”

　　“唔——照你這麽說也有道理。而且你看啊，那小姑娘看著也有幾分姿色呢。”

　　“噓……小點聲，小心被她聽到。”

　　“被聽到又能怎樣?她還能去奧蘭多中尉那裡告狀不行?哈哈……”

　　菲比面無表情地與她們擦肩而過，在心裡翻個白眼——現在的帝國軍人都已經這麽無聊了麽?和平太久，危機感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再走兩步就進了第四軍械庫，菲比在巨大的鐵門前核驗了自己的身份編號，徑直向武器領用窗口走去。說來也是巧了，此時值班的士兵與她和王功一起來借武器的時候，看到的是同一個人。士兵在電腦上查看了她交出的武器領用許可，抬頭的時候眼中難掩一絲同情的神色，嘴上確認道:“是來還你自己的武器對吧?”

　　菲比點了點頭:“對。”

　　王功犧牲後，卡爾派來支援的翼人士兵們帶走了他的遺體，順帶連武器也一並回收了。所以此時她並不需要代為歸還陣亡戰友的武器，但是想起這件事，菲比心中還是難免感到陣陣難受。雖然她知道，像王功這樣的軍人應該早已做好為執行任務而犧牲的心理準備，可是這並不能緩解她的難過。

　　“你等一下。”和他們借武器時的流程完全一致，衛兵在這一次也用手邊的電話通知了安德魯少尉。

　　片刻之後，菲比跟著聞言趕來的少尉進入軍械庫，來到了他們當初借用武時的銀色武器架旁。在安德魯確認他們頭頂的攝像頭已經無法記錄本次談話之後，菲比搶先問道:“你這兩天會向父親匯報嗎?能不能幫我帶個話?”

　　安德魯微微蹙眉:“什麽事情這麽著急?”

　　菲比右手搭在耳朵上，在影像耳機上操作了幾下。一張拍攝於深夜、景物漆黑的照片已經發送給安德魯。

　　“這是……?”安德魯也打開影像耳機，在眼罩屏上展開圖像，“是個翼人嗎?”

　　菲比點了點頭，問道:“你認識他麽?”

　　安德魯仔細分辨了一下照片上的人物:“好像沒見過……這照片是在哪裡拍的?”

　　“孟德爾大學。”菲比說道，“他是黑翼人，自稱為‘夜魘’。”

　　“黑翼人！?”安德魯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真的有黑翼人！?”

　　菲比苦笑了一下，指了指他眼前的屏幕:“不然你以為我拍到的是什麽?”

　　“這……”安德魯眯起眼睛，拉大焦距，又反覆打量了一番照片中的人影，平靜了一下情緒才壓低聲音說道，“這照片實在拍得不是很清楚。夜裡雖然有月光，但是焦距沒對準，這人也只有個側臉……”

　　菲比垂下頭，“已經是極限了。如果我當時做出任何其他動作，一定會被他當場殺掉的。”

　　聽到這裡，少尉的眉宇間顯出更深的皺痕。他盯著菲比，不無擔憂地說道:“聽我一句勸吧，別再查了。”

　　菲比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這麽希望過是你錯了。”安德魯歎了口氣，“我們一直以為，這件事情查起來是捕風捉影——黑翼人是否真的存在都未可知，更何況出現在這帝國首都的凌霄市，更是小概率事件中的小概率事件。所以從一開始就沒人指望你能查出什麽來，格蘭特先生只希望，你多少能把這次偽裝成帝國原人的出行，當成是人生歷練，有所成長。但如果黑翼真的存在，那這件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別說是你，連格蘭特先生可能都沒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我知道父親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我。”菲比輕聲說道，“但是他不相信我也沒關系，我也不是為了向他證明我有多正確，我只是……只是……”說到這裡，她的雙肩忍不住微微顫抖。

　　安德魯低頭看著這個矮小、纖瘦的女孩，這一刻，他從她顫抖的雙肩感受到她心中憋悶……甚至可以說是委屈。少尉再次歎了口氣，右手伸過去揉了揉菲比柔軟的頭髮:“我知道……”

　　“你不知道！”菲比抬起頭，眼眶有點發紅。她努力壓著聲音，語氣卻異常激動，“你們都當我是小孩子！父親也是，哥哥也是，你們都覺得我只要活得高興、隨心所欲就可以了。哪怕每天不務正業、哪怕只知道吃喝玩樂……但是我根本不想這樣！我想幫助父親，一點點也好！我知道他現在很忙，被無數的事情包圍著，他一定覺得我在這個時候到處亂跑是給他添麻煩， 但是如果我現在不繼續查下去，等到黑翼人的事情真的坐實，到那時候就不是麻不麻煩那麽簡單了！那個黑翼人，根本不是人——我是真的見了才知道詭道的情報裡寫的是什麽意思。這個夜魘，他根本就是人形兵器！”

　　“人形兵器……?”安德魯聽到這裡，忽然好像明白了什麽似的歎道，“難道王功就是被他……?”

　　“不是的。”提到王功，菲比的聲音明顯有些顫抖，但她強壓著心中翻湧的情緒，狠狠地說道，“他是被別的翼人所殺，而我也殺了那個殺害他的翼人。”她從背後摘下激光步槍遞給安德魯，“我就是用這把槍，親手打穿了那個翼人的心臟。為王功報了仇。”

　　“你……”安德魯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接過菲比手中的步槍——槍身上濺了斑駁的、已經發黑的血跡。

　　“到了這個地步，你也該明白了吧?安德魯。你們還能繼續把我當個孩子來看待嗎?我的雙手沾滿了仇人的鮮血，再也不是你們眼中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了！”菲比的語氣毅然決然地，透著一股幼狼一般、雖然還嫌稚嫩、卻隱隱已長出獠牙的戾氣。

　　安德魯痛苦地閉上眼睛，好像美好的畫面已經在他眼前當場破碎。他的聲音裡透著隱隱的哀傷，似乎是在自責，又似乎是感到有些失望:“我知道了。”少尉低聲說道，“我會盡快向格蘭特先生匯報。但是在進一步指示下來之前，你先不要輕舉妄動。”

　　菲比這才收斂起之前歇斯底裡的狀態，淡淡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