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請持槍許可直到獲批使用,足足用了兩天。
5月8日,菲比和王功返回陸軍訓練基地領武器,影梟百無聊賴,去中央公園溜達。
中央公園一直是他常去的地方。這裡位於凌霄市中心,介於伊莉莎就讀的帝國音樂學院和大神官宅邸之間。平日裡他常在這裡等著主人放學,而在放學以後,如果伊莉莎有些額外的吩咐或希望放松一下的話,又會要求他在中央公園停個一時半刻。
對於影梟來說,這裡一直是用於安放美好回憶的場所。從幼年時期記憶被抹掉的時刻起,他就知道對於自己這樣的原人仆役來說,美好的回憶理應是奢侈品。不……也許在記憶被抹掉之前,他的生活中就不曾擁有過任何選項。
伊莉莎無疑是善良的。即便擁有隨時可以處決自己的權力,她卻從未像其他的源生翼人那樣對仆役為所欲為,反而會真的關心他的感受,仿佛他與翼人們並沒什麽不同。
然而在這青雲帝國裡,像伊莉莎這樣的翼人是絕對的少數……
影梟坐在山石區裡最高的那座假山頂部,看著腳下三不五時路過的遊人。一位翼人少年帶著他的原人仆役從影梟腳下走過。少年走在前面英氣逼人,而仆役是個女孩,垂首跟隨亦步亦趨。忽然,走在前面的人毫無征兆地轉身,一巴掌扇在女孩臉上。被打的人連站都沒站住,後退兩步跌坐在地。
“知道我為什麽揍你麽!?”男孩理直氣壯,“看你就不順眼!又醜又髒,一身晦氣!”
那女孩用手捂著臉不敢出聲,想來是被這樣粗暴對待不止一次兩次了。
“說,你今天是不是偷看了我的劍術比賽!”
“我沒有看啊……少爺。”女孩嚇得發抖。
“你沒看?沒看我怎麽隻拿了亞軍!”男孩走過去,揪著她的頭髮拎起來,“你不止看了,你還騙我!垃圾!”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女孩淚如泉湧,“我是按照您說的,在校門外等您放學,並不知道今天有劍術比賽啊少爺!”
“哼……”男孩抓著仆役的頭髮,往後一扯,“滿口胡言亂語的三等殘廢。”
——因為原人沒有翅膀,所以也有些翼人充滿惡意地稱他們為“殘廢”。
影梟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同台的這一出鬧劇——對於他這種公園裡的常客來說,翼人凌霸原人的現象並不少見。
女孩瑟縮在地上,其間路過兩人身邊的遊客們都對這一幕視而不見。
男孩高高在上地欣賞她痛苦的神色,仿佛用仆役的痛苦就可以抵消掉在剛剛劍術比賽中沒有拿到冠軍的挫敗感。末了,他似乎是對欺負仆役失去了興趣,不耐煩地命令道:“你起來。”
那女孩忙不迭地爬起來,生怕晚了一秒就要再挨巴掌似的,咬著嘴唇盡力不發出半點聲音。
翼人男孩好像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轉身繼續往前走去,一面吩咐道:“回去自己換身衣服,別弄得好像我天天欺負你似的。還有啊……不該你看的東西不要看,免得以後還要再揍你,何必呢?”
那女孩默默垂淚,期期艾艾地應道:“是,少爺……”
影梟面無表情地看著主仆倆慢慢離開他的視線,影像耳機的通訊指示燈忽然亮起。
——大概是菲比他們打來的吧?武器已經拿到了麽?
影梟邊想著邊打開眼罩屏,猝不及防看到來電顯示上寫著:二小姐。
“……不然我在謝菲爾德地區巡演的時候,
要怎麽跟你聯系呢?”伊莉莎走之前確實說過這樣的話……但沒想到竟然真的會聯系啊…… 影梟緊張地抓了抓頭髮,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加快的心跳居然在這時候漏了幾拍。
看著屏幕上來電顯示的等待按鈕已經連跳了好幾次,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接起了電話。
“……二小姐?”
“是我。”伊莉莎一如往常的輕快聲音在耳機另一邊響起,“這麽久才接電話……你在忙嗎?”
“沒有。”影梟站起來,從假山頂上俯視周圍,“二小姐有什麽吩咐?”
“沒有吩咐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嗎?”伊莉莎的語氣裡透著笑意,“我是想到出來了這麽久,不知道你那邊情況如何?”
“你是說……翼人化的事情?”
“嗯……也包括這件事吧。還有……我不在的時候你都幹什麽了呢?一切還順利嗎?”
語音通話的雙方都看不到對方的樣子,盡管知道這一點,影梟還是忍不住點了點頭:“和你安排的一樣,我本來是順利潛入孟德爾大學了。”
“本來……?”
“後來發生了一些意外……嗯,說來話長,總之明天很關鍵。”
“意外!?”伊莉莎的聲音高了半個八度,“你沒事吧?”
“我沒事。”影梟回道,“只是一個朋友被抓了,明天要救他出來。”
“哇——”對方的聲音又忽然變得有點高興,“你交到新朋友了嗎?在學校裡?”
“不是在學校。”影梟努力措辭,“是一起執行‘翼人化’任務的……嗯……朋友?應該說是同伴更合適吧。他也是個原人,是職業拳擊手。”
“聽起來……好像是個有點危險的職業。”
“雷猙是拳擊場上的連冠王……他應該還好,當他的對手會比較危險。”
“是嗎?名字叫雷猙啊,好像是在哪裡聽說過……”伊莉莎的電話那邊傳來涓涓的流水聲,還有鳥的鳴叫。她頓了頓,似乎是想了想才繼續問道,“既然是這麽厲害的人……為什麽會被抓?”
影梟全無思考,直截了當地照實說道:“因為對方人多。一個打十個,他那種戰鬥方式很吃虧,所以被抓了。”
“天啊……”伊莉莎那邊倒抽了一口冷氣:“那你呢?你也需要……戰鬥嗎?”
“嗯。”這邊堅定地說道,“不過你放心——為了拿到‘翼人化’的指標,我會贏的。”
“…………”
電話那邊沉默了好一陣子。
“喂?”影梟以為是斷線了,“……二小姐?”
“……我還在。”伊莉莎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我剛才只是在想,為什麽之前說只是調查的任務,最後會變成大打出手?而且那所學校為什麽有權力拘禁正常市民呢?就算是非正常闖入,就算對方不是翼人,那拘留的事情也該由當地警局負責執行啊?學校有什麽權力抓人?”
“這……我就不清楚了。”
“是啊……因為影梟你從來都不願意去思考複雜的事情呢。”伊莉莎感歎道,然而語氣中並沒有責備,“有的時候這樣會讓人覺得放心,有的時候反而會讓人擔心啊。”
“……”
“總之我後天就回去了。如果‘翼人化’測試到那時候還沒有結束的話,你可是要好好給我匯報這一段時間的經歷。”
“……明白。”
之後伊莉莎又交代了一些回程的計劃,說是唱片錄製很順利,返程的時候樂隊的人會送她回大神官府。
影梟掛了電話,從假山頂上分幾次跳到地面,整理一下衣服,往酒店方向走去。
同一時間,青雲帝國陸軍第四軍械庫裡,菲比和王功正從整備衛兵那裡領取武器。
菲比通過影像耳機,把一張武器準用許可發送給值班室的衛兵。對方打開許可文件,拉到底部赫然顯示著“卡爾.奧蘭多”的電子簽名。
值班衛兵臉色先是一變,隨後迅速把文件邊緣的滾動條往上拖去,回到頂部看見被授權者一欄寫著:菲比、王功。
“你們等一下。”衛兵透過隔離的鐵窗朝兩人打了個手勢,一邊拿起了手邊的電話,“安德魯少尉,我這裡收到一張武器準用許可,剛剛已經傳送過去了,您可能需要看一下……嗯……對,是的……明白。好的,我讓他們稍等。”
衛兵掛了電話。
“要等多久?”菲比問道,“我們今天要調試武器,明天執行奧蘭多中尉委派的任務。”
衛兵看了她一眼:“少尉要親自過來,你們一會聽他的吧。”
“少尉?”菲比聞言看了看王功。
後者眼睛看著地面,並無意與她的目光有任何接觸。
菲比湊過去問道:“咱們不只是簡單領個武器嗎?為什麽軍官會過來?出什麽事兒了?”
“不知道。”王功低聲回答,“老實等會吧。”
片刻之後,一位身穿帝國陸軍軍服的軍官從遠處走來。
聽到軍官的腳步聲,衛兵起身,轉頭,立正,表情嚴肅地朝對方敬了一禮。
軍械庫的武器領用窗口是開在一整面鐵絲網編織成的隔離牆上。一旦遇到特殊情況,鐵絲網可以直接通電把劫掠武器的人攔在外面。
此時菲比和王功站在鐵絲網的外側,而那軍官是從內側更深的地方走出來,很可能是這裡的管理人員。
見衛兵朝自己行禮,軍官也“啪——”地一聲站住還禮:“辛苦了。他們倆的武器我來發吧。你去後面盯一會監控,我發完武器通知你。”
“是——長官!”那衛兵朝軍械庫深處走去,很快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
安德魯少尉走到剛剛衛兵坐著的管理台前,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武器準用許可”,按動手邊開關打開了隔離牆上的鐵門,抬頭朝等在外面的兩個人說道:“你們進來吧。”
少尉抬頭的時候,隔著鐵絲網的菲比和王功都看清了他的容貌——這是一位膚色偏白,五官端正的原人少尉。雖說不上有多英俊,但那刀刻般的顴骨和高挺的鼻梁,卻讓他的容貌看上去充滿威嚴。
菲比在看清了他的臉之後,眼中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然而那驚訝隻存在了短短一瞬,短到懸在她頭頂的攝像頭都未能捕獲這情緒上的細微變化。
隨後,菲比跟在王功身後進了軍械庫,安德魯少尉帶著打印出的“武器準用許可”走在前面,三人向庫房深處走去。
第四軍械庫是帝國最大的軍械庫之一,光是接待申請許可的值班窗口就有八個之多。軍械庫內部更是龐大到令人暈眩,武器架和集裝箱的尺寸都是頂天立地,各種大小型槍械都用防盜鎖套固定在牆壁的金屬網格上。
然而這裡面積雖大,囤積的武器卻並不先進,大多是比帝國最精尖武器晚兩、三代的舊貨。其實這也是情理之中,因為第四軍械庫是凌霄市軍區中唯一會向原人士兵提供武器的場所。
安德魯少尉帶著菲比和王功在龐大的軍械庫裡七拐八拐,最後在一片銀色武器架前站定。
少尉回過頭來面對兩人,不知什麽時候,刀刻般的臉孔上也帶了一絲溫和的神色:“菲比,好久不見。”
菲比強忍著興奮的表情,抬頭張望了一下。
少尉像是看出她在擔心什麽,安撫道:“我讓這裡的攝像頭暫時停止工作了,放心吧。說話聲音小一點就沒關系。”
“安德魯……真沒想到你居然來了。”菲比壓低了聲音,但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是啊,我來晚了。抱歉……”少尉微微低了頭。
菲比的軍銜只是下士,軍械庫中擁有少尉軍銜的軍官卻要向她低頭。這場面本應是毫無道理,但一旁的王功看上去卻欣然接受了這樣的設定,默然站在一旁。
“不過話說回來,你為什麽要過來?”菲比驚喜的表情只是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很快就轉變成擔憂的神色,“難道……?”
安德魯點了點頭:“你發來的照片,他們已經研究過了。雖然拍得不清楚,但還原之後還是能透過外面的衣服,看到那具屍體被剪掉的翼的根部——刻著讓人在意的編號。”
“交給我特務專用的影像耳機,到底是派上用場了嗎?”菲比微微蹙眉,“因為能發出特殊的成像光線,所以拍攝的照片可以穿過衣服,直接照射到皮膚。我原本還覺得,這種頂尖技術……用不上的話會更好, 但是……”
“還真是要多虧這一型號的透視功能……”軍官打斷她,“但是‘那個編號’到底是為什麽事情而製作的編號呢?”
菲比仰起頭,有點驚訝:“你們沒查出來?”
軍官搖了搖頭:“技術部正在解析,但是還沒有與那種編號吻合的項目……”
“那我們……”
“上頭的意思是——你最好能盡快撤出來。”安德魯表情嚴肅。
“我?”菲比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為什麽?”
“怕你遇到危險唄!”一直站在後面沒過發話的王功忽然說道。
菲比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安德魯:“是這樣嗎?”
軍官點了點頭。
“可是調查還沒有結束。”
“我知道……”安德魯面露難得,“上面也知道,可是誰也不想讓你冒這個險。”
“如果我不冒險,就不會有人徹查事情的真相。”菲比盡力壓著聲音,情緒是看得出的激動,“等到有一天問題爆發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咱們所有的人都會變成千古罪人!”
安德魯為難地低下頭:“我知道……”
“你當然知道,不然今天你就會把我綁走,而不是帶我來這裡領武器!”菲比揮了揮手,隱隱有些慍怒,“安德魯,你告訴我,除了我以外,可還有任何一個人願意來追查這件事?——包括你自己!”
軍官輕輕搖了搖頭。
菲比歎了口氣:“所以我才要堅持啊……因為這已經變成——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