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道，我是伊琳娜。”

　　“我們這裡沒有叫詭道的人，你打錯了。”

　　社長冷笑道:“……布萊克，這麽多年不見，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張口就招人討厭。”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

　　伊琳娜倒是不急著追問，在辦公桌後面拉出一張椅子坐下。

　　“討厭你還打給我?”電話那頭變成了一個吊兒郎當的大叔音，歎了口氣說道，“唉……女人啊……”

　　“我可不是來找你話家常的。”伊琳娜的語氣變得更冷了，“去年11月17號，你從疾風社進貨的那12架黃泉-13，都賣給誰了?”

　　“……哈?”那邊是難以置信的語氣，“你是要讓我像小學生回答老師提問一樣，老老實實把客戶信息供給你嗎?”

　　“對。”

　　“…………”

　　“在你和疾風社斷絕關系的時候我就說過，以後不會再找你，只要你別逼我動手。”

　　“哎嘿嘿……”電話那頭傳來陰陽怪氣的笑聲，“社長大人這是哪兒的話……小的這幾年可是本本分分做生意，開著律師事務所呢。去年的確經手了那麽幾次軍火交易，也純粹是為了補貼家用啊……你也知道，我不是學法律出身的，正業終究不賺錢……但就算是再怎麽生活拮據，這麽多年了我也沒麻煩過你是不是?”電話那頭儼然已經是一副窮親戚嘮家常的語氣。

　　“哼……別給我東拉西扯。那批黃泉-13到底去哪兒了?”伊琳娜追問道。

　　電話那邊又安靜了片刻，然後理直氣壯地說道:“忘了。”

　　“忘了！?”

　　“嗯……不給點好處，想不起來。”

　　“……”世上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伊琳娜額上簡直要冒出青筋來，“不如我現在就聯系警隊去把你們那個業績慘淡的律師事務所抄了，看看能不能幫助你回憶回憶?”

　　“別生氣嘛……你知道我的客戶信息是不可能給你的。事務所什麽的，被關停了再開一家就是了，雖說有點麻煩……”詭道的聲音毫無懼意，甚至可以說是比之前更隨性了，“話說你到底是怎麽找到這個電話的?我們這個經營慘淡的律師事務所，可是沒接待過名叫伊琳娜.克萊曼的顧客啊……”

　　“布萊克……”伊琳娜已經忍耐到了極限，“有一架黃泉-13在和帝國交界的邊境攻擊了我兒子乘坐的民航機。如果你還跟我在這裡兜圈子，後果自負。”

　　“這樣啊……”詭道的語氣終於變得有些正經，“那可就是大事兒了呢！”

　　“……”

　　“小少爺今年也有20歲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啊！想當年我剛離開疾風社的時候，他還沒你的辦公桌高。”詭道先是以‘追憶往昔’的態度講了些有的沒的，隨後話鋒一轉說道，“但是啊……我的客戶裡可沒有蠢到故意去和疾風社老總結梁子的人。”

　　“呵……那可不一定。”伊琳娜冷笑道，“從詭道.布萊克那裡進軍火的，不是瘋子就是傻子——這是業界共識。”

　　“什麽業界……不過是一群在圈子裡混得時間比較久，現在靠吹牛過活的老年人罷了。”詭道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子不屑，“我那些客戶可是不瘋不傻，只是好賭罷了。而賭徒呢，也有濫賭和豪賭之別。我只是個賣籌碼的。風險高嘛……賣得也比別人貴些。”

　　“所以你是說，攻擊民航機的黃泉-13不是你經手的那批?”伊琳娜對他的賭徒理論毫不關心，

提綱挈領地追問。　　“唉……你愛怎麽理解那是你的事兒。”詭道說到這裡頓了頓，“話說小少爺最近似乎變得有名氣了啊……加入了一個什麽翼人樂隊，還參加了恆音公司每年一屆的新人賞選拔。托他的福，在我這兒工作的小姑娘整天嘰嘰喳喳都在討論這事兒，煩都煩死了。”

　　“哼……說起樂隊的話確實……”說到這兒，伊琳娜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停了下來，“難道那個樂隊才是……”

　　“噢！原來是這麽回事！”詭道也一副恍然大悟的語氣，“原來如此……原來被黃泉-13攻擊的民航機裡，搭乘的是那個樂隊啊?怪不得……”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詭道的聲音又回到一開始吊兒郎當的樣子，“只是覺得是時候該轉行啦……關了律師事務所去開個壽司店好像不錯。呵呵……或者開個小賣部、書店什麽的。對了……還得再升級一下陌生號碼的處理系統才行。被你就這麽抓個正著，太尷尬了。不過時隔這麽多年，還能在電話裡聽到你的聲音，真是讓人覺得——啊！不愧是伊琳娜呢！能主動聯系到‘詭道’的，世界范圍內除了你恐怕就沒別人了吧……總之不多說了。有客戶來了，我先去忙，拜拜！”

　　電話說到這裡就“啪——”地一聲掛斷了。

　　伊琳娜坐在辦公桌後，雙手交疊抱在胸前，聽到耳機裡‘嘟嘟嘟’的斷線音，臉上並沒有意外的表情。她的目光似乎已跨過空間的界限，望向很遙遠的地方。

　　新翼樂隊的禁足令很快就解除了。

　　根據隊長古陽的計劃，到周末結束之前的時間都留給各位成員自由行動，大家各自去貝蘭希爾城區商業街挑選演出要用的服裝、樂器等必須品。

　　而在接下來的幾天，從高等生命研究所回來的卡爾也比平時更忙碌了。

　　這種忙碌在他自己的工作安排上，就是更多的晝伏夜出、沒日沒夜地和伊藤直人一起推敲他整理出的線索圖……忙到連去夢之輪酒吧找小姐姐休閑娛樂的日常都被擱置了。

　　然而在同僚們眼中——奧蘭多中尉最近好像失蹤了。以前下午三、四點鍾好歹還能在辦公室裡抓到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哥，現在整天整天不見人，而且連帶他的直屬侍從和他那唯一的原人下屬一起玩兒失蹤……這家夥是不是要準備跳槽呢?

　　不過事實上，卡爾只是把工作地點轉移到家中而已。

　　他不是沒嘗試過——把黑翼人的相關情報匯報給軍情處的負責人。然而寫好的報告交上去，卻被上司以“證據不足”為理由草率駁回，勒令繼續調查到人證物證都收集齊備後再上報。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根本不是所謂‘證據不足’之類的問題，而是他在軍情處的信譽不值得上司對他的報告多花哪怕一分鍾的時間。遊手好閑的世家公子哥，某天突然一本正經地呈上一份調查報告，內容是比科幻小說還科幻的——黑翼人幕後推動，走私死人背翼——的事件;且除了一些身份卑微的原人口供以外，沒有任何經得起推敲的人證物證。換做他是上司，大概也不會對這份報告多看一眼吧。

　　然而黑翼人的事件越是調查下去，就越讓他感到脊背發寒。

　　收集到的信息越來越多，為了避免多余情報放在軍情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卡爾把信息處理的大本營轉移到了玉衡帥府。

　　反正平日裡父親總是沒日沒夜的忙碌，回家就是吃喝休息，根本不關心別的事情;而母親則是標準的管家型賢內助，隻操心家事、不染指公務;在帥府上騰出一間專門用於收集和整理情報的書房、勒令管家看好門閑人免進，對卡爾來說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於是順理成章地，卡爾就帶著直人搬回家來工作了。

　　至於他那唯一的原人下屬菲比——那姑娘肯定是進不了帥府的，既然她好像總是一副神神秘秘在查什麽東西的樣子，那就放她去查好了。卡爾從軍情處為菲比特批了多國通用的護照，把那隻驕傲的野鳥‘放生’了。

　　“你去哪裡、調查誰，我都不管。但是要定期匯報。”卡爾把護照交給菲比的時候囑咐道，“如果匯報內容沒有價值，我隨時有權吊銷你的翼人化資格。聽明白了沒?”

　　“是，中尉！”

　　菲比離開辦公室之前，卡爾從她的眼中讀到出了感激。

　　感激?呵呵……有什麽可感激的呢?你我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

　　卡爾無言挑起嘴角。

　　於是在7月6日，也就是在他見過拉塞爾所長回來之後的第三天，卡爾.奧蘭多和伊藤直人在公認的上班時間裡，出現在了非公認的上班地點——玉衡元帥府的書房。

　　在他們面前的牆上，是一張宛如出自檢察官或名偵探之手的巨大線索圖。上面貼著他們在不同區域、不同城市裡找到或拍到的各種照片——醫療機構辦公大樓、機構負責人的照片、偽造的病例記錄、培養翼儲藏罐、碩果僅存的走私翼交易單據等等……

　　線索圖上但凡是潛在證人的照片，大多被打上了象征死亡的紅叉;而那些沒被打紅叉的照片，旁邊也用黑筆標注著代表失蹤的問號。

　　在這些照片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們所能想到的一切推理結果。

　　其中最合理的一條結果上用深藍色記號筆標注著——詭道.布萊克。

　　這是走私翼接收方的名字。是根據現場搜羅到的、對方來不及銷毀的幾張單據、推理出的結果。

　　當然，那些單據上也不是白紙黑字地寫著詭道.布萊克。這個神秘莫測的黑暗商人有著很多不同的化名——比如作為主治醫生開具假報告時使用的筆名“李豪”、作為收貨方使用布萊克的首字母、在網絡上提供情報的時候會使用名字的反向拚寫方式……不過這些障眼法都沒有逃過卡爾的眼睛，他已經非常準確地從情報裡挑出了屬於詭道的每一個化名，並且用藍色記號筆把它們全都圈了出來。

　　穿插在線索圖上的藍圈並不多，但是都畫在以錢易貨的關鍵節點上，這的確是詭道一貫的行事風格。

　　然而……

　　“不對。”卡爾皺著眉，在線索圖前面來回踱步，“詭道走私的貨品一向以軍火為主，像這樣大批走私人體器官……感覺不太對。”

　　“的確。”伊藤直人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語氣像朗誦課文一樣刻板，“但是這裡的每一條證據都指向那個黑暗商人。”

　　“除非有人想嫁禍給他。”中尉低頭沉吟道。

　　伊藤直人聽得直搖頭:“很難想象誰有能力嫁禍詭道.布萊克……”

　　“如果確實有人有這個能力呢?”卡爾試圖跳出思維框架。

　　“少爺是說……黑翼人嗎?夜魘嗎?”直人驚訝道。

　　卡爾沉默了片刻，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對……詭道把黑翼人的情報轉給了菲比，就說明他和黑翼人之間本來就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或者那些黑翼人本來就是詭道的客戶也說不定。黑暗商人對於自己經手的每一筆交易，都有著絕對的把控力。就像賭場莊家對來買自己籌碼的每一個顧客都了如指掌一樣，那家夥能在灰色區域力大把撈錢，控制客戶是基本功。黑翼人不可能出賣他。”

　　“那就是說，詭道確實牽涉在走私翼的事件裡了?”

　　“以現在收集到的信息……恐怕是的。但是……”卡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如果真要按照現在已有的線索把事情串起來，就會變成——黑翼人在暗處控制帝國的原人醫療機構，通過詭道.布萊克的銷售網絡，把走私翼倒賣到人類聯合同盟——這三環根本沒有一處能說通的。”

　　直人點了點頭，心領神會地補充道:“第一，帝國的原人和翼人一向關系不好，就算黑翼人的翅膀再黑，看起來畢竟還是像翼人多一點，原人不會聽他們;第二，詭道.布萊克在過去10年裡，一直以倒賣軍火著稱，倒賣器官不是他的風格;第三，人類聯合同盟沒道理采購走私翼。同盟境內一共只有600萬翼人，而且全部被隔絕在一個人跡罕至的自治區，就像被圈養的家畜一樣毫無地位。以那個國家的態度，肅清翼人還來不及，根本不可能對走私翼有什麽興趣。”

　　卡爾認同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除非……我們忽略了什麽東西……”

　　“……”

　　“是什麽呢……?”

　　“大概是搜查過程中被黑翼處理掉的證物吧。 ”伊藤直人坦然道，“如果能趕在他們之前搜集到更多的證據，這其中的謎題也許就能被解開?”

　　“你說的真是大實話。直人。”卡爾攤了攤手，“但也是大廢話。”

　　“……”

　　“給我一個專業調查小組的話，還有那麽點可能性調查出個眉目。但是就靠咱倆……跟你說，沒戲的。”卡爾指了指牆上的線索圖，“你看——他們的手段有多厲害?每個可能留下腳印的地方都被掃乾淨了。他們根本早就知道漏洞在什麽地方，之前不補只是因為懶得補。咱們再查下去，對方只能防得更嚴，然後就只能越查越困難。”

　　“那少爺您的意思是……調查暫停一段時間，等著他們懈怠?”

　　“不行。”卡爾搖了搖頭，“你別忘了，第一個提到黑翼人的是菲比，而她是從詭道那裡獲知的情報。”

　　“少爺的意思是……?”伊藤直人露出困惑的神色。

　　“詭道所追求的東西只有一樣——那就是戰爭。在他的直接或間接支持下爆發的政變、革命、叛亂……不勝枚舉。雖然咱們現在還不知道，這張線索圖上的信息和戰爭有什麽關系，但正因如此就更不能懈怠。”卡爾說到這裡的時候，傭人正推著餐車進來送紅茶。他從車上拿起氤氳著熱氣的茶杯，繼續說道，“我啊……是真的從心底期望著，這件事情查清楚以後可以回到之前那個百無聊賴的崗位上，繼續遊手好閑、混吃等死。然而，那個崗位是隻存在於和平國家的崗位。一旦戰爭爆發了，好日子就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