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州多山,以呂梁與太嶽為其根本。
巍巍呂梁亙於晉西,長約八百余裡,管涔、蘆芽兩山在其北,地接雁門及新興兩郡;南陽、合查兩峰居其中,以割西河與太原之地;自龍門而至西南山勢漸低,收於河津禹門口,黃河千裡而來,奔騰咆哮於其足下。
因呂梁群峰阻隔,從西河離石到太原晉陽,隰城乃是必經之地。過隰城雖有路線轉折之苦,但除了西河境內的薛公嶺山勢陡峭難以行走之外,隰城出東北往晉陽便是以中陽、平陶、大陵、榆次、祁縣、中都、介休諸縣圍合的汾水河谷,一馬平川的晉中平地。
正因為如此,薛公嶺便成了秦晉中段得天獨厚的地理鎖鑰,在太康年間的大治之世,這裡商旅往來頻繁,山林雖密,溝壑雖陡,卻在艱難之中別有一番熱鬧繁華的景象。到了如今的元康六年,由於並州降胡日益增多,一部分新降的雜胡不懂耕作謀生,又不甘淪為奴仆佃戶,於是三三兩兩群起為盜,散於薛公嶺上,日掠行人,夜劫客商,使得這條原本就艱辛難行的山間險道逐漸變成了盜賊的樂土。
元康六年五月初三日,天氣晴朗,據《日書》記載,當天“宜開市,忌出行。”
但宜忌更多地只能是對於有選擇性的閑人而言,那些為了生計日夜奔波操勞的人是沒有條件用《日書》來安排自己行止的。因此,就在這本不宜出行的日子裡,陡峻的薛公嶺山道上鑾鈴響動,一個規模不小的商隊正緩緩行走在濃密的枝葉叢林當中。
這商隊與平日裡過嶺時防護嚴密、如臨大敵的其他商隊很不相同:他們有著三輛滿載箱子的大車,大車後面還跟著一支約莫十來騎,馱著鼓鼓囊囊行李的馬隊,但他們的護衛人數卻極少,四五名身著勁裝的漢子只是騎著馬走在三輛大車的旁邊,可能是因為人手實在不足,連回過身去攏一攏不成隊形的馱馬的意圖都沒有。
這四五個騎士身材高大,膀粗腰圓,看起來十分彪悍精乾,尤其是走在最前面那一騎更見勇健威武,鐵塔般的身軀端坐馬上顧盼自雄,他的身後背著一把鐵胎大弓,滿滿的箭筒隨著馬的行走在腰間不停地晃動。單就護衛而言,論人則壯矣,但論起規模來,卻與這豐盛的財貨極不相稱。
一行人氣喘籲籲地翻過一個號稱鬼見愁的山脊,一條狹長得勉強能通過大車的羊腸小道便出現在了馬前。經常翻越薛公嶺的人都知道這條小道,這就是整個嶺上令無數人望而生畏,見之膽寒,而又臭名昭著的“盜徑”。
究竟是什麽人竟會用“盜徑”這麽文雅的名字來命名一個冤魂無數的絕地早就無人可考。但從位置上來看,這條小道確實稱得上是盜匪們殺人越貨的最佳選擇,有著以逸待勞、以寡敵眾的絕佳優勢:論地理,它緊緊銜接在山脊的出口,鬼見愁險峻崎嶇的地勢會提前消耗掉行商護衛們絕大部分體力;論環境,小道兩邊峭壁相連、雜木叢生,早就精疲力竭的人首尾相接地魚貫通過時,盜匪們只要居高臨下分段而攻,沒有人能逃得脫這種令人絕望的襲擊。
但很顯然,與其他過往商隊或行人不同的是,這支大大咧咧的馬隊完全沒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警惕和防范,當頭的那名背弓漢子甚至連臉上的汗珠都沒擦上一擦,提著韁繩便一馬當先地踏進了面前這條狹窄的小道,身後四騎見了,更是連眉頭都沒皺上一皺,毫不猶疑地驅馬跟了進去。
五騎護著三輛大車走過大半條小路時,
身後十余匹馬組成的馬隊也擠擠攘攘地全部進了山道,長長的商隊緩緩地在山路上移動著,就像一條在竹管裡輕輕蠕動的蜈蚣。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精壯漢子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風嘯,他臉色微微一變,用力提起韁繩,胯下坐騎唏律律一聲人立而起,一道勁風擦著馬腹如電而至,射進山道上堅硬的石板路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突遭襲擊,那漢子身後的四騎反應極快,順手往腰間一抹,四柄寒光耀耀的環刀瞬間脫鞘而出,刀才出鞘,早有兩人驅馬向前,四人四騎佔據四角,將領頭的那名漢子緊緊地護在了中間。
領頭的漢子深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眼光往地上一掃,只見一枝鐵箭正顫巍巍地插在地上,那箭杆入石三分,材質卻極為普通,能使一箭之威至於此,可見射箭之人力道極大,射技頗佳。那漢子輕輕皺了皺眉頭,將手往後一擺,止住護身四騎正要出口的喝問,卻聽得崖壁上一個粗豪的聲音大笑道:“能受我一箭不死,算你小子造化。今天命我就不收了,乖乖地把車馬財貨都放下,趕緊滾吧。”
話音一落,“盜徑”兩旁的岩壁上頓時“哄”地一聲炸開了鍋,那漢子抬眼往上一看,只見頭頂上影影綽綽地大約蹲著十來個人,一個個眼裡冒著藍幽幽的光,不停地掃視著自己身後的那十余匹滿載行囊的馱馬,嘴裡還嘰裡呱啦地大聲嚷著些完全聽不明白的話語。 這些人身上沒有其他武器,人人手裡都提著把大弓,有幾個還把箭上了弦,尖利的箭頭正對著山道上進退不得的五人。
領頭的漢子伸手摘下掛在背後的鐵弓,放在手上輕輕摩挲了幾下,抬頭朝方才那射箭的人大聲道:“我乃西河左國城匈奴五部大都督之子劉曜,這些馱馬都是左國城送到晉陽去的財貨,你等是哪裡的雜胡,竟敢如此膽大妄為?!”
“傳聞果然是真的,哈哈哈。”那人聞言狂笑道:“晉陽富足得很,哪裡需要劉大都督這般勞心費力,這些財貨我句渠梁就代東嬴公收下了,劉都督如果另有謝禮,隻管來薛公嶺找我。”
句渠梁?劉曜在心裡將這個名字念了幾遍,實在想不起這到底是屬於哪部的雜胡,他抬眼望了望那隱在岩壁叢林間的射箭人,冷冷地說道:“我匈奴威震並州,名動天下,你既是雜胡,自然清楚觸怒左國城的後果,你的部落將會遭受滅頂之災,你的子女也將會世代為奴為婢!”說到這,劉曜頓了頓,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我再問你一次,你,確定要拿這一批財貨?”
“哈哈哈…….”句渠梁放聲大笑道:“匈奴威震並州,卻要把財貨送到晉陽;匈奴名動天下,卻不動了晉人和鮮卑。如果呼廚泉單於還在,我自會禮敬左國城三分,但現在坐鎮城裡的那位,就是觸怒了又能奈我何?!”
“原本我還想看在劉都督的面上,隻留財貨不留人,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句渠梁森然一笑,大聲令道:“孩兒們,殺了他們,分財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