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自己的這番功夫是沒有白費了,劉越聽了這話,不由得在心底長籲了一口氣:這郭欽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樣,是個典型的自信自尊得過了頭的儒生。
這種人平日裡總會以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氣示人,周身上下仿佛都穿著修齊治平的鎧甲,言談舉止間充斥著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和傲然。
但實際上,他卻有著比常人更為敏感的癢點和痛點,你只要摸準了他的脈,找到了他的罩門,輕輕一碰就能讓他們蹦起老高。
徙胡諫無疑就是他的罩門。十幾年前,他還是一個滿腔熱血的六品侍禦史,看著從眼前走過的一隊隊征吳凱旋的帝國將士,他立志要為這個歷經百年動亂而重歸安寧的王朝奉獻出自己的一切。
此時江南既平,國家一統,南北的分裂之患已然消除,但隨著北方諸胡的不斷遷入,邊塞內外胡漢矛盾日益顯現。
泰始七年,匈奴劉猛叛晉,其後雖被婁侯何楨持節討滅,但匈奴、鮮卑、羯胡、氐胡、羌胡等因忿恨晉人的欺凌,不時攻殺長史,殘害漢民,漸漸地滋蔓成了邊境的禍患,他的家鄉西河正處在匈奴內遷的漩渦中心。
夷狄者,中國之心腹大患也。為此,他經過徹夜長思,終於擬成了一篇不足兩百字的諫議,他相信,只要當朝武帝能采納他的建議,一定能從源頭上消弭夷狄禍亂華夏的隱憂,開創大晉朝萬世傳承的基業。
但高高在上的晉武帝的眼睛並沒有在他這份用心血寫就的諫章上多停留片刻,他毫不在意地否定了一個小小的侍禦史的滿腔熱忱,急不可耐地離開了莊嚴肅穆的宮殿。他要去后宮,那裡有他翹首盼幸的數千嬪妃,他要坐著羊車,在某一個能讓羊停留下來的宮苑裡和嬌媚的佳麗們胡天胡地。
剛過而立之年的侍禦史被一盆冰涼的冷水從頭澆到了腳心:開國之君猶如此,這樣的國家還能有什麽指望?夷狄以刀槍奪人命,帝王以荒淫滅人心,從此以後,這篇短短的徙胡諫就像他那顆滾燙的心一樣,被他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深深地藏在了心底一個塵封的角落。
一十七年來,這個角落蛛網密布,無人觸及。今天,元康六年夏五月十八日這一天,眼前這個叫劉越的西河浪蕩子,竟然用八個平平無奇的字就轟然敲開了這一扇門,塵土飛揚之下,被震蕩的不僅僅是這個塵封的角落,更是郭欽那一顆自尊到隱忍的心。
“高見不敢,小子只是有感於時局將亂,胡塵將起,心中不安,想借此擾動長者耳目,冀圖班門弄斧而已。”劉越朝郭欽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回應道。
“唔?時局將亂,胡塵將起?”郭欽深深地看了劉越一眼,淡淡地問道:“不知你說的亂,亂的是哪家的時局;你說的起,又起的是何處的胡塵?”
“武帝駕崩,功勳被屠,天子癡弱,女主臨朝,內有敲骨剝髓的權貴,外有尾大不掉的諸侯,小子所說將亂的時局,就是這瀕臨兵災之禍的大晉朝廷。至於胡塵,”劉越伸手往北邊畫了個圈圈,娓娓而談道:“禿發樹機能禍亂涼州十余年,種族至今猶在西北;匈奴人郝散兵犯上黨,馬蘭羌、胡水盧並力荼毒關中。這些是已經發生了的,禍亂雖暫時平歇,但其流毒卻一直蠢蠢欲動。”
“沒有發生但隱患叢生的也有,”劉越緩了口氣,接著說道:“匈奴五部散居並州,其五部大都督劉淵雖表面恭順,但無時無刻不在處心積慮地圖謀一統諸部,為恢復匈奴呼韓邪事業而四方奔走。索頭鮮卑雄踞大漠,地接幽、平,眼下雖與我晉朝相安無事,一旦侵吞完遼北諸部後,其兵鋒必然南指,屆時整個大河以北都將面臨胡騎的踐踏。”
郭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侃侃而談,在他看來,此刻這個被西河離石人一致鄙夷唾棄的紈絝浪蕩子居然更像是個心懷天下、放眼時局的少年英雄。但這一念頭只在他腦中轉了一圈就被他堅決地否定了。信口開河誰不會,誇誇其談誰不能?他既存心為求官而來,臨時做點功課來投人所好也並非沒這種可能。
“老夫早已成了西河鄉野間的一介愚夫,無心關注你說的天下大勢,也沒興趣聽取你的高談闊論。”郭欽板著臉說道:“老夫隻想問一句,你說的胡可徙哉究竟指代何意。莫非在你看來,老夫昔日提及的遷徙胡人之策並不可行?”
“徙胡是否可行,先要看胡人為何能入塞,這才是問題的根源所在。胡人為何能入塞?”劉越伸出兩個指頭晃了晃,自問自答地說道:“我認為有兩個原因:其一、胡人入塞,能提供充足的賦稅和兵源。漢末以來,天下戰亂不斷,北方諸郡十室九空,為增加人口、恢復生產,匈奴部眾開始被允許遷入延邊八郡;
曹魏時,三國鼎足而立,曹操以北方之眾攻伐天下,對利用胡人充實兵源需求尤為迫切,胡人南遷之勢有增無減;本朝承喪亂之後,又兼平吳,招降胡人充邊郡,理由也無非就是如此。
其二,帝王受命於天,需要有悅遠懷來的胸襟和威德,以此彰顯天子的教化和王道。所謂九服之外,絕域之氓,曠世所希至者,鹹浮海來享,鼓舞王德。浮海來享,鼓舞王德八個字就是明證。”
“由此可見,接納胡人既可填空虛、充匱乏,又能懷蠻夷、彰聖道,試問哪朝天子會舍棄這麽一個名利雙收的好策略?”劉越微微一笑道:“至於徙胡,把胡人遷徙到塞外難道就萬事大吉了嗎?要知道,大漢縱有武帝之強,長城上的烽煙也是經世未熄,匈奴雖遠遁漠北,但漢家殘破之地又何止限於邊郡?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因此昭、宣以後不再一味攻伐,轉而采取納胡入塞,以夷製夷的方略。百姓由此得以休息,邊境也因此稍稍安寧。”
“所以說,納胡人入塞使與漢民雜處之,齊蠻夷為編戶,取賦稅與軍卒,這是自漢以來較阻敵於國門之外更優勝的禦胡之道。徙胡出塞乃反其道而行之,實非良策。”劉越看了眼郭欽,繼續說道:
“至於時下的胡患危局,主要原因並不在於胡漢雜處,而是在於對內遷的胡人統禦未得其法。班彪就曾說過,羌胡被發左衽,而與漢人雜處,習俗既異,言語不通,數為小吏黠人所見侵奪,窮恚無聊,故致反叛。夫蠻夷寇亂,皆為此也。到了魏晉之時,對胡人的侵辱和盤剝更甚於兩漢,因此群醜動蕩不安,人人乘虛而動。”
聽了劉越的這番話後,老郎中令郭欽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自從他提出徙胡之後,十七年來他始終在匈奴內遷的中心地帶西河觀察著胡人的動態,多年的見聞告訴他,胡人之所以動蕩不安,一個很大的因素就是晉朝的官吏百姓對他們無休無止的輕慢和欺辱。這也使得他開始重新審視起自己十幾年前提出的禦胡之法來。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劉越不過才到西河五年,竟能將胡漢之間的這種矛盾一語說穿,他所講述的理由和引用的論據比自己這個反思了十幾年的食官俸的還要透徹!
此子不俗!郭欽在心中感概了一句。 如果說劉越之前的話多少有刻意為之的成分在裡面的話,他後面的這番說辭毫無疑問地彰顯了他的格局和視野。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從郭欽的腦海中勃然生發了出來。
“這些不過是老生常談而已,並無什麽特別之處,這些毫無新意的討論就到此為止吧。”郭欽故作深沉地說道:“後天就是孟門蛟龍壁開壁的日子,孟門道院的周天師請來了尹軌尹仙人屆時將在道院的源神殿講經說法,西河四縣有意於清談的士人們都將應邀前往。老夫這裡還有一張拜帖,你若是想去,可以找老夫討要。”
“孟門道院?尹仙人?”劉越沒料到郭欽話鋒轉得這麽快,一愣之下愕然問道:“難道坊間傳言孟門道院有神仙一事竟是真的?”
“神仙之說自然是愚夫愚婦們街談巷議的無知議論。尹軌號稱仙人,乃是因為他學問高深,醫術精湛,與那些亂七八糟的符籙醮醆之法全無關系。”郭欽不以為然地說道:“老夫想說的是,尹仙人乃當世第一的高人,他對人的一句評語其影響力不亞於天子的金口玉言。”
劉越聽了這話,起身整了整袍袖,對著郭欽一躬到地,激動地說道:“小子劉越,拜謝郎中令如海深恩!”
“起來吧,起來吧。你也不要忙著謝我,”郭欽點頭笑道:“尹仙人從來惜言如金,想得他一句考語恐怕比登天還難。不知你這個號稱被仙人搭救過的人,是否有再得神仙眷顧的氣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