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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梟》第5章 詐了個屍
  “可小郎君的死,他們也逃不了乾系,”劉忠微微抬頭看了看劉虔的神色,一張滄桑的老臉漲得通紅,大著膽子接話道:“我聽劉家老宅的小廝說,小郎君將他支出去之前,他分明見到過王勳家的奴仆牛三賊頭賊腦地在領著個女子在宅院門外轉悠。”

  “此事休要再提!”劉虔低低地沉喝了一聲,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徐徐地吐出來:“我知道你們哀憐越兒,痛恨王勳,但今日之事乃數十上百張耳目所共見,眾目睽睽之下,豈能推脫抵賴?你這話在我這說說就好,到了外邊可不能肆意亂言,以免招禍。”

  “好了,就這樣吧,你也走吧,我這裡已經用不著你服侍了。”劉虔見老家仆脖子一梗似乎還要爭辯,神情漠然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你我雖名為主仆,但真要論起來,我劉虔應當尊你為長者,跟了我這麽些年,著實委屈了。只可惜離別之際,我已是孤窮一身,別無長物相贈,唯有將劉家老宅托付於你,還蒙你繼續看顧。”

  老家仆聽了這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橫流地仰面叫道:“郎君這是要折殺老奴啊!老奴生是劉家的人,死是劉家的鬼。郎君要離開西河,老朽更應該牽馬墜鐙,服侍身旁。如果郎君嫌棄老奴無用,老奴這就一頭撞死在堂中,等到了地下,老奴倒要去問問皇天后土,為什麽要把郎君這樣的好人逼迫到這步田地!”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劉虔忙俯身將老家奴攙起,動情地說道:“我絕沒有嫌棄你的意思,你也看到了,我這邊田宅都已散盡,但劉家老宅是我三哥延熙十五年被封為西河王時的舊業,這麽多年來承你看顧未嘗湮滅,如今我不在了,隻能勞你繼續照看。你一介孤老,無妻無子,若有一日支撐不下去了,就把它給賣了吧,我想三哥在天有靈,也會同意這般處置的。”

  等會!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劉越在棺材裡把兩人的這番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此刻也顧不上去聽兩人接下來的繼續嘮叨,心頭一萬匹羊駝呼嘯而過:那該死的王勳把這紈絝給害死了還不算,竟然還用一個死了的婢女敲詐了老劉家十頃良田和一座宅院?這麽說來,哥哥我現在就算能爬出去,也成了個徹徹底底的汙點四射的無產階級赤貧戶了?

  本來還想著等爬出去後好歹能呼朋引伴喝點小酒順便調戲調戲莊園裡的大姑娘小媳婦休養休養這受傷的心靈的美好願望,就這麽泡湯了?接下來流浪路上饑一頓飽一頓滿面塵土狼狽不堪朝飲晨露晚喝北風費神傷身的悲催日子就要來臨了?

  不能這樣,當然不能這樣,肯定不能這樣,絕逼不能這樣!劉越在陰暗的柏木棺裡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真要吃這份苦受這茬罪,那我還不如在現代世界裡好好當我的臭鹹魚呢?在那裡自己雖然也隻不過是圍觀豪客巨賈們的吃瓜群眾,但至少不用在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流亡路上突然就被某一群流民亂匪給抓住砍了腦袋。

  想到這,劉越原本還有點躁動不安的胸腔裡頓時生出一股憤懣之氣,他坐起身來,雙手撐住頂上那片棺木蓋板,四肢猛地一發力,厚重的柏木棺蓋頓時紙片一般被掀飛了老遠,他騰地一聲站起身來,雙手叉腰,高聲叫道:“田地宅院不能賣!佃客奴仆不能遣!”

  劉虔此刻正與老家仆劉忠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在拉鋸著劉家老宅的和忠誠大義,突聽得放置棺木之處傳來一聲怪響,兩人大驚之下,只見嫋嫋的香燭煙霧中,

一個身穿壽衣,披頭散發的身影猛然從棺中豎起,嘴裡還厲聲大叫著一些聽不清楚的音符。  饒是劉忠活了七十來個春秋,像這種惡鬼掀棺的事也是頭一次遇到,極度驚駭之下,這老頭一口氣沒接上來,咚咚地朝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癱坐在地下,腦袋一歪,頓時昏死了過去。劉虔畢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突遭此異相,他心中也是大為驚懼,隻是一來愛子之心猶在,二來聖賢之言在胸,心頭狂跳之下,還是能勉強壯著膽子顫聲喝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是何人?為何攪擾我兒安息?!”

  劉越恃氣破棺而出的那一刹那就感覺到了不妥,此刻見兩人中已被嚇倒了一個,內心更覺歉然。聽了這番問話,劉越心中竟莫名一暖,這發問之人必是劉虔無疑,從他不懼鬼神何來卻擔憂亡子安寧的表現看來,這便宜老子對他兒子還是真不錯的。想到這,劉越忙訕笑著手腳並用地從柏木棺中爬了出來,三兩步跨過設下香燭的案台,來到那名輕顫著身子斜靠在木柱上的中年男子身前。

  “你,你究竟是何人?!”劉虔高大的身子已慢慢停止了顫抖,他原本醬紫色的臉也漸漸恢復了平時的微紅,聲調雖還帶著些乾澀,但語氣卻明顯正常起來。

  “在下……呃,父親,我是越兒啊。”劉越用手隨便撥弄了幾把頭髮,又從腮幫子裡掏出一枚類似玉蟬的物件,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一句。那個稱呼一出口,自己便尷尬得像吞了一隻碩大的蒼蠅。

  “你……你是越兒?你沒死?!”劉虔剛顯紅潤的面色頓時又變得一片煞白,他顫巍巍地伸出手來,抖抖索索地撩開劉越臉上幾縷亂糟糟的散發,呆呆地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半天。突然,劉虔的嘴唇毫無征兆地抖動起來,就像秋風中蕭瑟的樹葉,他猛地一甩手,狠狠打了劉越一巴掌,悲戚地叫道:“孽子!你還有臉活著!要不是你逼迫王勳家的高麗婢行那苟且之事,我何至於顏面丟盡!何至於散盡家財!何至於要像喪家犬一樣夾著尾巴逃出西河!”

  這老小子,脾氣倒還不小。劉越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下意識地朝柏木棺望了望,裡面那具慘白而冰冷的屍體無情地在提醒著他需要去背負的那份荒唐。這是你那混帳兒子乾的,關我什麽事,劉越心中委屈地叫道,他倒是牡丹花下,啊呸,狗尾巴花下死,我卻連人家手都沒摸上一摸,反倒是把這盆子汙水接得個一滴不漏。

  既然是汙水,那我是決計不會背的。劉越吞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我也是受害者,我被王勳手下的牛三騙了,喝了五石散。還有那高麗婢,我沒有逼迫她,這是一個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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