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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梟》第9章 對付流言的辦法
  “你說的我又何嘗不知,隻是事已至此唯有一搏了。”劉虔長歎了口氣,幽幽道:“內史乃朝廷欽命而非王國屬官,為父想借西河王之口不過是求個方便而已。若朱內史執意罔顧我兒清白,那為父必盡力與之周旋,也好讓他明白,這世間除了名教禮法之外,還有是非曲直!”

  聽到劉虔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盡力與之周旋”這一句話時,劉越自然明白他所說的是什麽意思。下而對上,卑而對貴,所謂的周旋,無非是“匹夫一怒,血濺五步”而已,難不成人家一個可與藩王平起平坐的王國內史,會閑到樂意與一個小小的九品芝麻官圍爐夜話,暢談人生理想?

  明白歸明白,劉虔可不會傻到讚同這個便宜老爹去和人家玩命。開什麽玩笑,咱老劉家雖是不受待見的亡國之後,但好歹也曾是不折不扣的天家貴胄,行走天下那靠的都是以德服人之類的技術活,哪能動不動就拔刀子割別人或者自己的脖子呢?再說了,自己好不容易混到了一個身體還算結實的紈絝身上,這還沒來得及擺一擺紈絝的威風,怎麽能把當紈絝的首要條件紈絝他爹給逼到絕路上去呢?

  一念及此,劉越忙扭了扭身子,朝面帶悲憤之色的劉虔欠了欠身,道:“父親愛護越兒的心思,越兒感同身受。不過越兒有些不同的意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虔這四五年來差不多已經被這個叛逆的寶貝兒子調教成了錢袋子和受氣包,兩人之間唯一稱得上是的交流,就是給他填補各種花銷和善後數不清的殘局。這突然冷不丁地一出“平等對話”,讓劉虔深覺不可思議之下竟有些失神,他愣著眼看了劉越好半晌,猛然把一顆灰白的腦袋點得像雞啄米一般:“我兒所言,必為高見,快快說來。”

  “兵法有言: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敵則能分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此不單是攻戰圍闕之方,更是審時度勢之法。”劉越沒去深究劉虔幾乎掩飾不住的那種欣喜,自顧自地說道:“王勳之誣,一時難辯,為今之計,唯有避其鋒芒,緩緩圖之。訴諸官府以求清白雖是唯一的辦法,但如果操之過急,難免自亂陣腳,非但無補於事,反是火上澆油。”

  “這卻是為何?”劉虔緊鎖眉頭,不解地問道:“事關清白,自然應當盡速理清。如果放任流言四起,三人成虎之下,縱算沉冤得雪,誤會也絕難消除了。”

  “父親所慮自然是正理,但人性皆喜獵奇,惡強權,此事原本是人所共見,如果我等強仗官府之力意圖洗白,一旦好事者從中挑唆,流言將會更為酷烈,到時候,非但越兒清白不可復得,隻怕父親之清譽乃至西河之官聲都將成為眾矢之的。”劉越眯著眼,臉上似笑非笑的神色讓劉虔心生高深莫測之感。

  這可不是什麽高深的學問,在新時代呆得久了,對這種事情的處理自然就駕輕就熟了。說白了,這種事情無非就一個拖字,拖到大家的興致淡了,拖到別的爽點出了,自然就會有大把的時間來慢慢料理事情,你要是敢頂風處理,真相不管是對是錯,是真是假,輿論的洪流絕對會把當事人淹沒得渣都不剩。

  “相反,如果我們將此事按下置之不理,必有好事者心生疑惑,這樣一來,流言雖在,但故事不一,久而久之,此事必將淪為笑料而非公案。”劉越睜開眼,冷冷一笑,接著說道:“況且,越兒的清白當需著落在王勳身上,王勳在則流言難解,王勳倒則誣罔可消。

為今之計,是該找個法子好好關照一下王勳了。”  “越兒想要如何處置王勳?”劉虔憂心忡忡地望向劉越,蹙著眉頭問道,這個自己往日裡寵溺多過於了解的兒子,經歷過這次死而複生之後,變化固然令人欣喜,但隨之而來的那種莫名其妙的陌生感,卻令他感到一陣陣心慌:“王勳雖不足道,但劉淵卻絕非善類。茲事體大,越兒切不可魯莽行事。”

  “父親且放寬心,越兒此番死裡逃生,自然不會再冒失地自陷險地。”劉越咧嘴朝劉虔一笑,燭火星光之下,那張說不上俊俏卻頗為耐看的面龐上籠著一層詭異之色:“而今民議囂囂,對我大為不利,是時候放出點餌料,攪一攪這鍋亂糟糟的熱湯了。”

  劉虔定定地盯著劉越的臉看了半晌,以他一輩子忠厚魯直的性子,完全看不明白那顆亂糟糟的頭髮覆蓋下的腦瓜裡究竟在想些什麽,但他也沒想著去弄明白,他隻要知道知道,他是他兒子,這便夠了。不是嗎?他隻要知道,哪怕他要去蹈盡龍潭,踏翻虎穴,自己都永遠是他最後的倚靠,這便夠了。

  “我兒既已有謀劃,那就放手去做吧。”劉虔在心裡長舒了一口氣,微笑著說道:“不知可有為父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此時兒子心裡也隻有一個大概, 先不勞父親憂心。”劉越感激地朝劉虔點了點頭,舉目環顧了一下四周,盯著面前這不算奢華卻也別有格調的大堂,喟然歎道:“隻是越兒不孝,牽連父親清名受累,讓父親在西河王府諸位僚屬面前難堪,更讓父親數年來在西河的辛苦付諸東流了。”

  “為父身為治書郎,掌管著覆察諸官市買錢谷簿之類的要事,敢當面與我難堪的恐怕不會有的。”劉虔哈哈一笑,灑然道:“至於些許薄產,為父既人在任上,自然還可再得。佔田十頃,蔭客一戶,衣食客一人,此乃朝廷對九品官的定製,明日我便找大農討要,越兒無需憂愁。”

  劉越見他說得豪氣,內心的歉疚也就放下了不少。隻不過他心裡明白,雖說九品官可佔田十頃,但在這良田美地都有定數的西河離石,上好的田地自然早就被官家豪戶佔並一空,在當前的農業水平下,新得的土地從開荒到墾熟,至少三年以上。這其間的所有花銷,都無法從土地中獲取,家道複興,遠沒有劉虔說的那般容易。

  劉越還想再問點關於王勳的事,卻看見去準備吃食的老家奴劉忠此時已佝僂著背遠遠地走了過來。劉越朝劉虔看了看,只見他面色平靜地掃視了一眼四周,轉身朝自己笑道:“走吧,越兒,回劉家老宅去。”

  劉越點了點頭,轉臉朝躬身侍立在門口的劉忠淡淡地說道:“忠伯,明天一早,你到街市上找幾個伶俐一點的人,放出話去:劉治書家的兒子劉越,受了冤屈,在棺材中被神仙搭救,又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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