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毅書院，南苑

　　“師兄~師兄~醒了嗎?師兄！”伴隨著‘咚咚’敲門聲，悟塵小和尚的聲音響起。

　　“進來吧......”高杉有氣無力的應道。揉了揉雙眼，高杉不情願的起身，準備活動下關節。可和尚已經端著飯菜走了進來，‘咕~’聞到飯菜的香味，高杉的肚子立刻發起了抗議。

　　“什麽時辰了?我沒有錯過什麽吧?”高杉用水隨意的清洗了下，就坐到了飯桌旁。

　　“午時三刻。”小和尚嘴裡嚼著青菜含糊不清的回答，“好像是有不少人和師兄一樣在測試中受了傷，書院將入院儀式的時間改到了三日後，師兄你就放心養傷吧。”

　　“那還不錯。”聽到這個消息，高衫心情不錯。可當他看到自己碗底那堆青菜時，高衫面如死灰，欲哭無淚:自己在接引殿中已經吃了六年的青菜，沒想到到了書院仍舊逃不脫這樣的命運。

　　“悟塵師弟?”

　　“怎麽了師兄?”

　　“師弟，這菜?”高衫用筷子指了指碗中的青菜，腦中不斷思考如何用委婉的方式告訴悟塵自己其實很討厭吃青菜。

　　“哦，師兄，這是我從膳堂取來的。書院有專門的膳堂提供三餐。”小和尚放下手中的筷子，雙手合十，念了幾句佛號接著說道:“可是膳堂提供的多是各種肉食，真是罪過。素食隻有青菜和蘿卜，我見師兄平日在寺內都是吃青菜米飯，想必是喜歡青菜，所以就為師兄取了青菜。”

　　“師弟誤會了。”高衫笑著解釋:“因為在寺中要勞煩師弟送餐，所以選了最方便的青菜白飯。其實師兄是不喜歡青菜的。”頓了一頓，高衫繼續說道，“能選擇的情況下，我還是更偏向於肉食，尤其是現在養傷，就更需要肉食進補了。”

　　“阿彌陀佛，師兄！我們出家人怎麽能破戒呢！”

　　“小師弟，我是寺中帶發弟子，也就是所謂俗家弟子，不算出家人......”

　　“......”

　　“那我下次去膳堂時就給師兄取些肉食?”

　　“師弟，我們可以一起去的......”

　　“哦。”

　　弘毅書院，三益齋

　　齋中陽光有些稍暗，屋內還點了幾支蠟燭照明。屏風前有一方大案，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前，仔細的瀏覽著一本書冊。對面，謝空和程浩然席地而坐，閉目養神，似乎已經習慣了儒雅男子慢吞吞的看書。大案左邊，坐著一個女子。大約四十來歲，頭髮有少許花白，但仍整齊的盤在頭上，由木簪固定住。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卻掩蓋不了她曾經的美麗。身上藍底白花的棉襖已經洗的有些泛白，卻很整潔。但女子顯然有些不耐煩了，右手手指不斷的敲打著案桌，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內回響。

　　“靜文，稍安勿躁。”旁邊小廝模樣的中年男子輕聲安慰道，左手輕握住女子右手。

　　“呵......”一陣若有若無的輕笑聲傳來，這才注意到屋內暗處，還有一個抱著劍的黑袍男子倚牆而立。

　　此時儒雅男子終於瀏覽完眼前的書冊，將書冊遞給了旁邊小廝模樣的男子，這才開口:“倒是沒想到此番隻有四十余人。”

　　黑袍男子隨即恢復了嚴肅，仔細傾聽著眼前的對話;中年女子白了其一眼，將手抽出插入衣兜，小廝模樣男子訕訕一笑，接過書冊翻看起來。

　　“遊俠散人和小宗門世家的弟子佔了多數。”謝空睜開雙眼，

開口接道，“各大宗門世家也都隻是推薦了最優秀的弟子前來。”　　“也算他們知道事情的重要性。”陰暗中的黑袍男子冷哼一聲。

　　“百年之劫啊……”儒雅男子有些感歎，“恰逢深淵薪火重燃，他們當然明白。上次薪火重燃之時，我人族尚有聖人，以無上聖力鎮壓深淵。如今這世上卻已千年無聖......恐怕兩族中也有人快坐不住了吧?”

　　“且行且看吧。”被稱作靜文的女子冷冷一笑，“當年深淵突襲蠻荒之時不也有許多人認為抵擋不住了嗎?百年之前，又有誰能想到人妖兩族的關系能得以緩和，共抗深淵?千年前劍宗重開劍道，有誰能想到千年後蜀山再有人以禦劍而知天命?”

　　“天定勝人，人定亦勝天。”小廝模樣的男子正襟危坐，“百姓想修行成為武者，武者或追求長命或追求力量，宗門世家凌駕於世俗卻庇護世俗，書院修己身而欲平天下。我們之中大部分人所願，無非是已強，家盛，天下安。深淵之禍，五域之大，時勢造英雄，又豈會沒有人挺身而出?如靜文所言，未來不可知，大勢之下，我們也隻是其中的小部分而已，我能做的無非是教導這些年輕人，在這浪潮之下盡力而為罷了。再者，誰又能知道，各宗門世家，荒域妖族，書院，不會再出一位聖人呢?”

　　眾人相顧無言，若有若悟。

　　......

　　“那些學生們如何?”話題再回到書院，儒雅男子向謝空問道。

　　“半數都在開悟境，潛力不錯。五個不惑境，兩個根基有些不穩，但可以彌補。其余都是天啟境。”

　　“開悟境中，妙光寺悟塵、風家風子嶽、道門方乾值得多關注。”程浩然開口接道，“天啟和不惑兩境，還是在試煉之後再下結論吧。至於聖人之姿，目前僅有沈慕凡。”

　　“蘇道的弟子麽?”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一人。

　　“嗯......曾見過一面，單論天賦，千年之內也未有人能出其左右。不過那時他還尚小，心性等方面我也無法評價。”

　　“有關高杉，先生們怎麽說?”謝空再向小廝模樣男子詢問道。

　　“那孩子叫高杉?難得你這麽關心一個天啟境的小家夥。你很欣賞他?”小廝模樣的男子打趣道，“先生們什麽也沒有說，那我們也就不需要做什麽。順其自然就好了。”

　　謝空沒有反駁。高杉在戰鬥中表現出來的素養、反應以及那一往無前的氣勢，他的確很欣賞。而且看到高杉時，他隱隱看到了從前的自己―一樣的對周圍的一切毫不在乎，一樣的執著，一樣的拚命。

　　“我向妙光寺住持詢問過。”程浩然突然開口，“對高杉，他也不太了解，隻告訴我高杉是在六年前被慧空大師帶回寺中。六年內也隻是待在接引殿內摘抄經文，唯有送飯的悟塵和他比較熟悉，慧空大師也隻是偶爾去接引殿。不過這次是慧空大師讓其下山的。”

　　思考了片刻，儒雅男子開口定論:“既然慧空大師作保，那便不會有什麽問題了。之前提到他未修法訣而天啟，最後的劍意又因何而來?”

　　“出了最後一劍，他所表現的實力一直低於境界，未修法訣應是無疑了。”程浩然將目光投向陰暗處的男子，“最後的劍意也聞所未聞，歸一，你怎麽看?”

　　“應該是與那奇異的劍招有關。”黑袍男子難得提起了興趣，“那劍意轉瞬即逝，隻存在於出劍的那一瞬間，我翻遍閣中典籍，也沒有找到與之相符的記載。你們有興趣的話不妨去信問一問讀書人，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就沒有誰知道了。”

　　“有志萬裡路，踏破五域路:寄情萬卷書，閱盡天下書的讀書人?”

　　“是他。”黑袍男子掃了謝空一樣，不滿他打斷了自己的話，“相比之下，我對他那奇怪的劍法更感興趣。藏鋒於鞘，倒有些像蜀山禦劍訣;一擊斃命，又符合暗殺之術;左手彈劍那一下，和劍宗快劍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能創造這套劍法的人，當真是劍道怪才！如果這小子有心學劍的話，我倒可以讓他入我閣中。”

　　“隨你。”儒雅男子對此毫不在意， “接下來更多的還是要靠這些年輕人自己了。”

　　......

　　屋內眾人先後離開。

　　“歸一，你覺得太微能夠擊敗那位，為蜀山迎回劍宗之名嗎?”

　　正要邁出門檻的黑袍男子身軀微微一顫，聲音之中有一絲猶豫:“不能。”

　　“你就這麽不看好你師弟?”

　　劍意，死亡般寒冷的劍意在屋內綻開，如長龍衝向儒雅男子，卻瞬間又歸於平靜。隻有儒雅男子面前的大案、地面上的劍痕顯示著剛剛的劍意並非幻覺。

　　黑袍男子回過頭，一字一頓的說道:“你、管、的、太、多、了！”

　　儒雅男子神色依舊，似乎預料到了黑袍的反應:“你不可能一直逃避。如果不是當年輸給那位一劍的話，如今蜀山的掌門應該是歸一真人才對。”

　　“你錯了。”黑袍男子搖了搖頭，神色有些落寞，“我沒有逃避過。我留在書院也僅僅是不想再回蜀山罷了。宗內長老、太微，他們對劍宗這個稱呼太過執著了。總是想著如何恢復蜀山劍宗的榮光，逐末舍本，劍道本身。即便太微步入天命境，也不可能擊敗師延。我雖然敗給了他，但不可否置，師延的確是為劍而生的奇才。蜀山數千年歷史中，單論劍道，也就那位獨創禦劍訣、禦劍入聖的太清真人能擊敗他而已。就算能改良禦劍訣的長卿真人也做不到，更何況太微?至於我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話畢，黑袍男子頭也不回的離去。

　　“哎......”

　　隻有歎息聲在三益齋中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