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近刀口上舔血,又如鋼絲上跳舞,楊傲和薛雨強行攀上城牆,卻又遇到一件困惑無解的怪事。
垮塌的城樓邊,擠擠挨挨擺了十二口非常古怪的黑漆棺材。
之所以說古怪,主要基於三點判斷。
首先,是顏色。這些棺材都透黑發亮,好似剛剛製成。根據當地風俗,木製棺材分為紅、金、清、黑四種漆色,各有區別,不可混同。其中,紅漆棺材多安葬年事已高、壽終正寢的老者,且將白事當做紅事辦;金漆,乃是皇族貴胄方能享有的特權;清漆,也就是原木色,大多是黎民百姓使用;而這黑漆棺材,專門用於那些遭遇病變、凶殺橫死的亡者。
其次是地點。按照建造城池的章法,向來都是“相土嘗水、象天法地”,規矩很多,也非常鄭重。特別是東南西北各座城門,皆為藏風納水、通達四方的重地,何以在上面安置十余口黑漆棺材?
最後,也是最為古怪的地方,那些棺材並非胡亂堆置,而是按照中軸對稱的布局擺放。正中四口,全部橫向平行排列,就像四條粗黑的橫線。左右兩邊擺法相同,都是上面三口並列豎排,下面一口橫排,類似兩個“山”字。
楊傲看著這些古怪的棺材,突然覺得一道如電的熱流從腦中劃過,眼前萬花筒似的,閃回一幕幕既簡單、又令人費解的碎片:成群結隊的鬥篷人,手持幽綠的鬼火燈籠,在慘霧連綿的山道排成了長蛇陣;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下面卻是噴薄而出的滾滾熔岩;灰藍色的大海,一朵朵柔軟透明的水母緩緩浮遊……最終,紛亂的場景停頓在一幅靜止的畫面。遠處模糊一片,卻又五顏六色,使得近前的物體更加清晰、分外顯眼。而那些物體,不是別的,正與現在的情景一模一樣,也是十二口漆黑發亮的棺材。
……
“這些棺材,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楊傲愣了愣神,幽幽說道。
“哪裡?”
“記不起來……唉。”楊傲頹然歎了聲氣,感覺腦袋很脹。
“別想了,這裡古怪得很,還是趕緊下去開門!”
二人不敢久留,抽身沿走馬坡飛身下樓。
只見地上雜亂地堆著各式兵刃、弓弩,殘破的幡旗、盔甲,都沾著斑斑血跡,還有數團仍在冒煙的灰燼,仿佛經歷了一場昏天黑地的混戰。不過,非常奇怪的是,現場居然沒有一具屍體,空蕩蕩的一片死寂。再看城門背後,橫著一根沉重的方木門閂,上面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插著許多羽箭,可以想象之前那場惡戰有多麽慘烈!
楊傲警惕地環視四周,同時手舉肩扛,一通發力,將那方木橫閂抬出門槽,一把拋在地上。粗大的門閂擊碎了地面的磚石,敲鍾似的,震起一聲巨響。二人又連手拉開厚重的城門,松石二老護著張伯、楊若晴等人迅速湧了進來。
大家都汗津津的,一臉慶幸,也滿心憂慮。慶幸的是終於費盡波折進了城,憂慮的是接下來該怎麽辦?
抬眼望向城內,一條筆直的磚石長街通往前方,既熟悉,又陌生。
這條曾經走過無數次的長街,是縱貫全城、北上出關的主通道,平日裡車水馬龍、行人如織,相當的熱鬧,現在卻冷冷清清,如同蝗蟲掃過的莊稼地。不僅街面上半個人影都沒有,就連沿途的店鋪、樓舍也是黑燈瞎火,聽不見一點聲音。
見天色漸晚,寒風驟起,松鶴年微皺白眉,驅馬上前。剛才在城門口,他與石仲嶽初步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況,正打算告知薛雨。
“呃……公子,我看這裡情況不明,還是謹慎些為妙,”松鶴年指了指身後,連口說道:“城外掛滿了屍骨和挖去雙目的頭顱,城內卻空無一人,這些都極其反常。倘若這裡已是一座空城,為何吊橋高懸,城門從內部關閉?而且,之前城樓上頻頻發出冷箭,到底是何人所為?如果是咱府中或守城的人,斷不會不認得我們,更不會暗下黑手。所以,我與石老弟推測,這城裡肯定還有人,不過,肯定不是自己人。”
薛雨被這一番話說得心急如焚,忙催促道:“那我們還不快點!”
松鶴年將手一抬,道:“不可!現在我明敵暗,且不知對方什麽來路、數量多寡。雖然老夫也很著急,惦記著府中的安危,但就這麽貿然衝進去,恐怕凶多吉少。”
“那怎麽辦!”
“依我看,不妨來一記打草驚蛇,探探對方的虛實。待我們摸清了底細,再作打算。”松鶴年壓低了聲音道。
“打草驚蛇?怎麽打?”
“等著!”松鶴年說完,示意其他人馬藏到街頭的屋舍後面,自己則變戲法似的,從隨身行李中取出兩隻紅紙包裹的圓管——那圓管約有半尺多長,露出一截灰色的細線,不知是什麽東西。只見他走到城門後,拔出一把花翎箭,從中迅速挑出兩支還能用的,又撿起隨地可見的碎布,熟練地扯成細條將那圓管與箭杆一一綁牢,再順手操起一把丟棄的長弓。
“松老,您這是……?”看著堂堂紫衣劍師忽然變為滿地撿破爛的叫花子,薛雨在驚詫的同時也有些好笑。
松鶴年搖搖手,卻不答話,又俯身取了一條碎布,從一團仍未熄滅的灰燼裡引出一簇火苗,衝著對面的石仲嶽微微一笑。那石仲嶽與之搭檔得久了,立馬會意,快步上來接過被點燃的布條。
這二位白胡子老叔搞什麽名堂?難道童心大發要玩火嗎?
就見松鶴年白須輕拂,雙腿微移,直往長街彎弓搭箭。而石仲嶽也不待招呼,將布頭的火苗湊上圓管末端的細線。只聽“嗤嗤”連聲——那細線原是撚了火藥的導索,幾乎同時冒出絲絲火花。
這邊楊傲和薛雨還沒反應過來,冒著火花的兩支羽箭已經劃過暮色,飛向了百米開外,又一頭扎在沿街店鋪的招牌上!緊接著“轟轟”兩聲巨響,數丈高的招牌已被炸得粉碎,騰起一大團光焰與滾滾濃煙!
原來是轟天雷!沒想到松石二老隨身帶了這玩意,果然是件凌厲的殺器!
薛雨也是頭一回看見這傳說中的火器,不禁有些呆萌,正想開口誇讚兩句,卻被疾步跑到身邊的二老“噓”的一下止住了聲。哦哦,對對,不可出聲!薛雨忙捂住嘴,隱住身子,又與眾人一道微微探出半隻眼,瞧那長街裡的動向。
……
青灰的天際湧起了層層薄雲,慘淡的月色投進這座孤城,隻感覺陰氣森森。
長街那頭,一陣刺鼻的硝煙漸漸散開,地面上隨處都是炸碎的木片,冒著縷縷白氣。
大約半盞茶工夫,忽然一陣寒風襲來,仿佛有什麽東西踩在那些碎木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聲音非常急促,越來越近。同時隱隱約約,好像有數點昏黃的燈火搖曳而來。
“快去看看怎麽回事!”
一陣陌生的喊叫夾雜著散亂的腳步聲, 在這空寂的長街裡回響,顯得分外的緊張、詭異。
燈火終於近了,映出團團黑影,卻是五六個腰佩長劍、手持燈籠的錦衣人。
“七斤,六斤,你們兩個守住那邊!光頭你留在這裡!細毛,明仔,跟我來!”
一連串指令接續而出,顯得很有經驗,也很有威勢。就見兩盞燈籠晃了晃,往這頭移動了十來步,兩個黑胡子手握劍柄,人高馬大地站在街面。他倆的身後,是個寸發不生的禿頭漢子,守在了那家店鋪的門口。另外三人身子一貓,鑽進了店門。接著就傳來鍋碗瓢盆落地破碎的聲音,以及噔噔噔的木樓梯響……燈光忽隱忽現,轉眼映上了二樓窗戶,又匆匆旋了一圈,重新回至街上。
六隻燈籠聚在一處,將那批人的模樣照得更加清楚:都穿著暗紅色的錦衣,胸前好像有一團白花花的圓形圖案,束一條青黑腰帶,除了那把長劍,還掛著一隻亮晃晃的方牌。
“岑叔,沒見有人啊!”一位身形細瘦的小青年怯生生咕嚕了一句。
被稱為岑叔的人轉過身,是個瘦猴臉、長著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他又提起燈籠往店內張望了兩眼,半是疑惑,半是惱怒,罵道:“大人有令,讓各處都防備著點,說這兩天保不定會有麻煩……不過這特麽也太奇怪了,誰特麽吃了豹子膽敢找我們的麻煩!”
“咦?岑叔!你快看!那什麽?”
細瘦的小青年眼尖,嚷嚷著指著對面的牆腳。
燈籠一照,是半截箭杆,箭頭上還扎著一小塊燒焦的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