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則昃,漸往西斜。
玄衣少年,獨坐於金光閃閃的湖邊。
湖面反射的陽光剛好映照著他的臉,使之更顯英俊、堅定。
“少東家,條件有限,還請將就著用些茶,暖暖身子吧。”
張伯顫巍巍端來了一碗熱茶,旁邊跟著笑意盈盈的楊若晴。她假意擂起粉拳,在楊傲的肩頭揮了兩揮,又皺起鼻翼、嘟起小嘴,埋怨道:“哥你真壞!剛才真是嚇死人了!”
楊傲嘴角微動――那裡還殘留一絲淡淡的血痕,輕輕握住妹妹細瘦的玉腕。就在半天前,自己探入城主府內,輕扣診脈的也是這隻溫軟如玉的手腕。心中不免有些傷感,世上的親人,只剩下這位仍舊穿著紅底金絲婚服的可憐小妹了。
“少東家,剛才老朽也是嚇得不輕啊!”張伯忙活了一陣,這才喘了口氣緩緩坐下,歎道:“不過,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辛苦你了,”楊傲向那老邁卻忠心耿耿的張伯抱拳致意,丹鳳眼滿含感激之情,“其實,一開始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隻是一心想著退敵,並未在意,不曾想鬧出這麽大的動靜。真是慚愧得很,讓你們受累了!”
“呵呵千萬別這麽說,都快折煞老朽啦,”張伯連連擺手謙讓,又問,“那現在,少東家還有不適麽?”
“沒有……隻是,有些可惜了……”楊傲面露愧色,畢竟,短短半柱香的工夫,不僅自己經歷了人、神、魔三重身份的複雜切變,而且差點累及這世上至親至善的人。
目光移向恢復平靜的湖水,思緒不禁飄回之前那個畫風突變的時點。
……
“原來是你!”
慘淡的湖水拍打出漫天飛沫,狂躁的旋風攪動起草木砂石。赤紅了雙眼的楊傲,披頭散發,揮舞著無鋒斷刃朝天怒吼,慘白的臉龐掠過一抹邪惡的冷笑。
“我早料到你這魔頭沒安什麽好心!”
這句話同樣從楊傲的口中喊出,臉上的表情也隨之一變,似乎有兩個怒氣衝衝的死對頭,同時佔據了他的心神。
“哼哼哼!千劫之前,你們神界天族就沒幹什麽好事,暗中聯手人界,設計陷害於我!還將我的元神困在深山。哼哼,沒想到峰回路轉,兜了一圈,竟然在這裡遇上了,哈哈!真是報應,報應!哈哈哈!”
“少廢話!我也沒想到,歷經千劫的封印,依舊磨不掉你的戾氣……”
“戾氣?!呵呵,這不是戾氣,而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骨氣!是正氣!是義氣!……呃,不好意思,我倒差點忘了,你不也遭人暗算,毀了肉身,在離恨峰前苦苦遊蕩過一遭嘛?啊哈哈哈!”
“我與你,與你們,都不同。不錯!我是有深仇未報,但我們神界貴為天族,都以慈悲為懷,不會濫殺無辜……”
“無辜?我問你,那些受死的,有哪個不是作惡多端、惡貫滿盈,有哪個不是貪財好色、咎由自取,又有哪個不是前世造孽、亂開殺戒?誰能說自己無辜?再者說,你不就是被那同是神界的秋滄海暗下殺手,失去肉身的嗎?他,也能算慈悲?你,也是無辜?”
“你已墮入魔道,執迷難悟。不過,再勸你一次,還是早些離開這冥舟,免得我來動手。”
“呵呵,大家現在同居一體,你如何動得了我?若是打散了這尊千載難逢的肉身,我們一起暴於陽光之下,都會元神寂滅!你也報不了仇,我也成不了魔,誰都佔不到便宜!”
的確,
天生國的劍帝,與魔界的劍魔,兩道元神,一個借屍奪舍,一個暗渡冥舟,雖方式不同,時間也有先後,但他們冤枉湊巧,同樣選擇了致遠鏢局的少東家楊傲作為寄居之軀。 正如一體兩面,無論孰是孰非、孰善孰惡,以目前的狀態,誰也趕不走誰。
一旦二者動了手,隻有一個結局,就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寄主之身也會化為齏粉、灰飛煙滅!
俗話說:既來之,則安之;如果做不了敵人,那就隻能“平平安安”做朋友,最起碼,做個表面上的朋友。
在劍帝元神的驅動下,楊傲開始舞劍。
神界天生國楊門天族,混元靈劍!
一股泉湧般的熱力從丹田生成,立時通達全身各處經絡,又裹挾著盤踞血脈中的魔念,匯集到那柄混元靈劍上。
一波波如電的光弧,從劍身上疾馳而出,化為一道道凌厲的劍氣。
堅硬的磐石,潮濕的沙土,激蕩的湖水,甚至近旁的草木,但凡挨上劍氣的,全都劃出陣陣白煙,紛紛破裂、破碎、破損、破滅!
約莫三口茶的時間,舞作一團的身影忽然定格,劍氣驟停,風浪全消。
躲得老遠的張伯和楊若晴心有余悸地從林中一塊山石後探出半個腦袋,發現楊傲勉力半蹲在湖邊,劍已回鞘。
看那形貌神態,似乎已恢復了正常。二人剛想上前,卻見楊傲又是一口鮮血,撲通一聲倒伏在地!
……
現在,波光粼粼的湖水,烘托出連綿的遠山和層疊的森林。
經過張伯的精心料理,失力暈倒的楊傲已經恢復了神志。他喝下一口溫熱的茶水,從湖面收回深邃的目光。
張伯和楊若晴見楊傲默不作聲,也不知如何是好,隻得垂首默禱。他們不知道,剛才楊傲表面上看似舞劍,實則體內經歷了一場翻江倒海的煎熬。
且說凌晨郊野,從神界而來的天族劍帝元神入主業已魂飛魄散的楊傲軀殼,運動神力將破損的肌體修複如初,使之死而複生。之後施展隱身、障目、混元訣及通感法術,救出了楊若晴,奪回斷劍,又一把火燒了大半座城主府。這一番動作,已將劍帝元神所持的神息消耗殆盡。
其後,因著前世宿緣,在無名石洞中誤打誤撞打開暗門,解脫了封印千劫的魔界鬥篷人――劍魔的元神,又因冥舟之力,將已虧空的神息補充複原。
這一減一增之間,已讓劍魔乘虛而入,盤踞在冥舟之中不肯離去。隨後在山中隘口激發出魔性,一舉削了四個叛徒趟子手的腦袋,又一劍報了李元的殺身之仇。而這一切遭遇,都是劍魔的力量為之,也使得那股隱忍千劫的戾氣迅猛生發,逐步失去了控制。
直到來到湖邊,如井噴似的魔念完全迷住了心性,突破了神界原力的束縛,從而產生了身形的恐怖異變。
幸而楊傲良知猶存、本性未泯,硬是憑借堅韌的意志, 舞動天族劍法,強製按捺住魔性的進一步爆發,硬生生調勻了一體兩面的神息。
但,這也造成一個始料未及的結果。
恰似水火相濟、寒暑相抵的道理,體內兩道元神,一正一邪、一明一暗,經過自身的強行調息,竟然雙雙抵消,如泥牛入海,竟一絲也運作不出了。
對於習武之人而言,所謂“外練筋骨皮,內修精氣神”,外在的劍法與內涵的劍力隻有內外兼修、互為補益,方能一日千裡、突飛猛進。但現在,楊傲的劍力修為又一次回到了人界二等,亦即劍侍這一初級階段。
這讓他很痛苦,也很無奈。
雖然仇人已殺,但城主府絕不會善罷甘休,必然再次派兵前來追擊。而且,這次來的人,只會更強,丁甲也會更多。
往前預計,樂觀點說,也許能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憑借穿山谷、抄近道,搶在對方前面越過邊境,抵達葉郎國,進而擺脫昊天城的魔爪。可是,前路漫漫,吉凶未卜,自己又失去了神魔兩界元神的異能,僅憑區區劍侍的功力,心裡還真沒有底。
一陣湖風拂過山林,吹皺了一泓碧水,也吹亂了尚未梳理的亂發。
依稀仿佛,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縈繞耳際……“別了!帝君!唯願你堅守元神,血戰到底!”
是的!堅守元神,血戰到底!
即使隻有初級的人界榮耀,即使前有險途、後有追兵,即使未來會有更大的困境與挑戰,為了妹妹和張伯,為了楊門一派的尊嚴,我都不能放棄!
絕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