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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怪談》第15章 擬態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一則我一向感興趣的奇聞正在播出。

  似乎是在某個南亞國家。采訪的是幾個農民。他們背後是一片一片的卷心菜。畫面切到了一張非常怪的照片。照片正中的是一個帶頭巾的雅利安農民,雙手捧著一棵巨大的卷心菜。這倒並不是什麽新鮮事了,畢竟是新時代嘛。不過很快我就注意到了,那所謂卷心菜其實……是一隻綠色的昆蟲。可能是葉]吧,那麽完美的模擬了卷心菜的葉片的起伏感與色澤。就是這隻習性溫順的動物實在是太大了一些…這副模樣的確有些嚇人。

  我拉開窗簾,把陽光放進客廳,沐浴我和電視機。窗外是一株臭椿。這是種挺煩人的樹。一到他發春的時期,就分泌黏糊糊的……不過他今年有些萎了,枝葉耷拉下來,好像虛脫了的樣子,眼見是活不成了。於是我打算聯系物業,叫他們把它挖走,換一棵小杉樹栽在那裡。

  晚餐。

  “這是從老家帶來的香椿,招了蟲,沒有往年的好,湊活下面條吃吧。“

  香椿確實有些疲遝,仿佛在嚼樹葉一樣(當然這就是樹葉)。我切實體會到林海音學駱駝反芻的滋味。每一縷葉脈,每一條纖維都堅韌的在我的槽牙扭動。

  扭動?

  我緩緩瞥了一眼我正在咀嚼的那把香椿:那確乎是有非常細膩的紋理,如香椿一樣的暗褐色。那葉與柄的銜接處也恰到好處,凸出一個小節結,但是側龐一個分叉也是如此:這就有些詭異,我覺得不對勁了……

  這是某種節肢動物的腿!而且看上去很像竹節蟲。我這時才感到胃部一陣痙攣。對著馬桶狂吐一頓,之後我打開裝香椿的塑料袋。乍一看蠻正常,但仔細端祥,就可以區分出那葉柄之中的細乾以及葉片中隱約閃現的翅與甲殼,還有神似厚葉的大肚子。Whata fuck!

  我承認我是一個熱愛小動物的人,但是在那種情形之下,我果斷的將其付之一炬並用化學藥物處理了。

  自從香椿事件之後,我很少再往家裡帶新鮮蔬菜了。我也習慣多在食堂吃飯,雖然口味一般。

  S兄很少有這一煩惱,因為他幾乎頓頓吃肉,不太愛吃時蔬。我們倆吃著紅燒肉套餐,很快便侃起了最近的趣聞。於是就不得不提我那倒霉的香椿。S正要開我玩笑,忽然噗的吐了一口飯。

  “怎麽了?“

  “操!吃了一大口肥油。“

  我以為又是那種惡心的悲劇,幸虧不是。中仔去漱口了。唉,沒啥品味的人還挺講究,肉食者鄙。

  但是我仔細看了看他的托盤,發現那塊肥油慢慢舒展開來了。大概是散開了吧,我這樣想。但當我看到兩個小觸角也緩緩從肥油裡探出來時,我就難以淡定了。

  Slug.(鼻涕蟲)

  我回到家裡。

  白天的可怕記憶仍停留在腦海裡。我做了一個神奇的夢,在夢裡我蓋著一個又軟又彈的被子。那張被子有如麵包一樣……然而我驚覺,這其實是很多隻肥大的毛蟲所構成。我嚇得從床上坐起,卻一下壓死了好幾隻。黏糊糊的內髒組織液浸濕了我的秋褲,我去廁所的壁櫃裡拿洗滌靈,瓶子卻是空的,裡面都是蟲卵。

  後半夜夢境有所變化,我夢見我去往樓底的臭椿樹。但是是像一隻蟲子一樣,我可以清晰地分辨每一片葉子的脈絡。更詭異的是,那些暗綠色的紋理漸漸清晰,以至於讓我認為這並非夢幻。那些紋理形成圖像,

在描述一個故事:  最初的線條構成奇形怪狀的巨獸。鋸齒鼻,鉤子嘴,食肉蛞蝓......

  後來,一個人形從巨獸之中走出。

  這個人形是慘綠色的,在巨獸面前非常脆弱。但是他漸漸變化了模樣,開始獸化。慢慢的他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紋,最後裂縫形成了一張詭異裂開的大嘴。

  他在微笑。

  我覺得這個夢境似乎隱喻了人類歷史的形成。人類其實是非常善於模仿的動物。他們沒有翅膀與力量,卻把自己鎖在鐵籠之中,化為飛機與大炮。這其實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擬態。

  我揉了揉惺忪睡眼,感覺有些不適。早間新聞又在播出了。世界各地都出現了神奇的擬態生物。

  “貝拉太太以為小邁克爾依然在搖籃裡。但是早上她發現那隻是一段嬰兒形狀的未知菌類.....警方目前正在調查....“

  “昨晚在A市的某家餐廳,有大量變種大溪蛭混入粉絲之中。在乾燥狀態下極難分辨,市民....“

  無聊。過時的異聞而已。

  切到了法治節目。迎面就是一張觸目驚心的凶案圖片。那是一個怎樣醜陋的屍體啊,浮腫著,並且被挖去了眼睛。兩個血窟窿,四周一圈兒水汪汪的白肉。窟窿裡面是黏糊糊的不知什麽東西。

  “挖眼者?“

  這已經不是開膛手傑克的時代了。高度戒備的安全制度使得連環殺手早已絕跡。這個挖眼者,恐怕也是一種擬態高手吧。

  我又在夜間的夢裡去往那棵臭椿樹。

  我還是以一個甲蟲的視角,觀察那些葉片。我發覺那些葉脈反映出來我白天的所作所為。我驚訝於我的驚人的擬態能力。

  我在修理工面前裝作貴族的樣子,故意顯示出一架子從未翻過的名著。

  那個修理工故意裝成經驗豐富的樣子,其實他狗屁不懂。

  我故意在論文裡用高端的論據,其實我自己根本都不清楚。

  習慣性的將從別人口中聽到的異聞,嫁接到自己身上……

  .......

  “你不過是一個外表光鮮的蘋果,內心全是蟲眼兒。“

  某天早上。。

  我發現臭椿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那個修理工。他……

  他的眼眶裡是空的,形成兩個血洞。就那樣呆呆的靠在樹下。

  警察說這已經是第九十八個受害者了。

  我忽然記起昨夜,我並沒有夢到那棵臭椿樹。那個修理工也是一個擬態高手嗎?我想是的。

  在一種莫名其妙的驅使之下,我走出樓門,繞到了臭椿樹之下。

  屍體已經被移走了。我忽然發現臭椿樹的根部泥土似乎有翻動的痕跡。

  這可是個重大的線索。也許能讓我成為這一重案的關鍵人物。 賞金,名望……

  我決定先自己進行探索。回家取來了鏟子,我開始了挖掘。

  我從清晨挖到了黃昏,由於疲倦,眼睛也有一些酸痛。下意識的揉了揉眼睛。忽然一陣針刺般的疼痛。我感到眼球的後方有一種莫名的麻癢,就好像盯手機時間太長的感覺。一個聲音似乎在說:快挖到了!

  快挖到了!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魯迅的《白光》不就是這樣嗎?然而我卻不是陳士成。我對於我的判斷是有著相當的肯定的,況且我也不懼怕挖掘出嘶嘶冷笑的下巴骨。

  很突然的,我的鏟子觸及了一個硬物。那是一個蜂巢一樣的東西,並不像金屬,像是腐木一類的東西。連著幾鏟,那東西露出了黑qq的上端。我使勁把它從泥土之中提了出來,驚恐之中,胳膊仿佛失掉了所有力量,那東西落到了地上―――

  只見密密麻麻的眼睛,還連著血絲的眼睛緊緊地摟抱著這一截黑qq的臭椿樹根。我仔細一看,那些眼睛暗淡無神……這時我的右眼一陣鑽心的疼痛――它“爬“出來了。

  我的右眼掉到了地上。

  我殘存的左眼看見白色無神的右眼眼珠之後有三對黑色的細足。還浸潤著鮮血和玻璃液的眼珠原來是它的背甲!這完美的擬態!原來每天晚上,那些荒誕的夢境都是真實的!他們緩緩從我的眼眶中爬出,沿著窗戶爬到香椿樹……

  其他的“眼蟲“們密集著,眼睛們推推搡搡,好像在歡迎我右眼的加入。

  我的左眼,也開始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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