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是，我只是來玩玩的。”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後腦杓。

　　“這樣啊。您的手總是不經意的擺出握筆的姿勢，我以為您是畫家……”

　　“我是。”我說道，“我是Q站X漫的分鏡畫手。”

　　不知不覺的，居然和她很聊得來。這是我少有的經歷，我一般都是避免和人聊天的。

　　“我很喜歡觀察別人。老師說，要想提高繪畫技術，就要平時多觀察。尤其是畫眼睛，更需要觀察，所以我經常需要觀察人的眼睛。”

　　她的習慣和我恰恰相反。我最害怕看人的眼睛了。無數的情緒從那白底黑孔的小窗戶裡衝出，瘋狂的擠進我的眼睛————使我的頭腦幾乎要爆烈。最主要的，那些都是非常非常負面的情緒。貪婪、色欲、暴食、憤怒、傲慢、嫉妒、懶惰……所有所有惡劣情緒，都集中在這個世界的人的目光裡。

　　那為什麽我可以這麽淡定的看著她的眼睛呢?

　　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抱歉，我還有事要做，先告辭了。”

　　“哦，好的。對了，先生……”

　　“嗯?”

　　“您的眼睛很好看，很黑，很深邃，好像可以吸收很多東西的樣子。”

　　“額，咳咳，也許吧。”

　　轉身離開她的一瞬間，我感到似乎若有所失。我居然感到……有些失落?我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些年充斥著我的內心只有惶恐與內疚。

　　獨自來到預定的山間旅店。旅店的房間是被政府登記在冊的全自動科技房，從網上查的信息來看，這個旅店被Safer系統完全覆蓋。我特意選的這家旅店，因為他完全沒有服務生，就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西山是看星星的好地方。因為政府的天文觀測台就在這裡，所以這裡的空氣質量一直保持著很高的水準。

　　我按照Safer系統的提示，成功入住了我預定的房間。房間裡有一面落地鏡子，我來到鏡子面前，照了照。我的眼睛很有特點嗎?

　　小學的時候，班主任似乎也這麽說過————

　　那似乎是四年級的課堂，不知為何，班主任就說到了“眼睛使人心靈的窗戶”，而莫名其妙的，她突然說道:

　　“咱們班誰的眼睛最好看?其實，我覺得是————”

　　她念出我的名字的一瞬間，全班三十雙眼睛就像槍口一樣，全都轉向坐在最後面的我。三十多道目光一瞬間鑽進我的眼睛，讓我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從此，我再也無法正視人們的眼睛。

　　從此，我的注意力從三維的世界轉向二維的畫紙。只有在低頭畫畫的時候，我可以躲開從x、y、z三個方向的所有視線。

　　記憶又來到了五年級的美術課。

　　“你畫畫很好啊，形象塑造很細膩————為什麽不畫上眼睛?”

　　啪嚓。手中的鉛筆筆尖在素描紙上生生折斷。

　　“對不起，老師，我需要先出去一趟。”我喘著粗氣說道。天啊，我又給老師添了麻煩……

　　畫面仿佛影片一樣從我眼前晃過。

　　夜深了，星星不知何時就閃現了。我來到天台，吹著山區的涼風，感到很愜意。確實，也許Safer是對的，我真的需要一場旅行來緩解我的心理問題。只是，為什麽要來可以看見滿天星星的地方?

　　我看著夜空，深邃而黑暗的夜空，陷入了沉思。漸漸地我聽到聲音在我的腦海裡回響————

　　“麻煩您讓一下……”

　　“你這裡畫的不對，

應該……”　　“你怎麽笨手笨腳的……”

　　“有些常識好不好……”

　　……

　　……

　　一瞬間，所有惶恐的、內疚的、無助的經歷都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的天啊。曾經被我麻煩過的人的音容笑貌都出現了……只見渾濁黑暗的夜空裡，每一顆星星都變成了一隻眼睛;每一縷星光都變成了一縷目光。

　　“先生，您出了很多汗?”

　　一雙很平靜的眼睛出現了。是她啊。

　　“哦，是你啊……”

　　“您是來看星星的?”

　　“嗯。”

　　所有奇怪的幻覺都消失了。真的很神奇。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為什麽只有看她的眼睛從不讓我惶恐。

　　因為她的眼神是善良的吧。

　　善良是一種感覺。

　　和她在天台聊了很久，各種各樣的事。我的人生軌跡完完全全在她的眼前鋪開，而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肖珺。

　　肖珺是一個溫柔的人。和我一樣，她很在意別人的眼光。但是她從不躲避，而是溫柔的迎接。

　　“你知道嗎，我有一個想法。呵呵，我希望變成一個不同的人。一個獨立於原來的我的人，拋開一切過去的人。我甚至想好了這個新人格的所有設定。”

　　是的，我經常思考這件事。我希望成為一個其他的人。

　　一個可以肆意妄為的人，可以暴力的解決所有麻煩的人。

　　“額，抱歉，跟你說了很扯的想法。”

　　“我覺得這是個想法……挺自然的。”

　　“嗯?”

　　“我曾經也這麽想過。”

　　是嗎，那還真是……挺有緣分的。

　　“我剛才看到星星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們就像眼睛，發散著令人不安的光。”

　　“星星確實很像眼睛呢。”

　　“你覺得……我的眼睛也是嗎?”

　　“不不。”肖珺笑道，“您的眼睛……更像是月亮。”

　　“月亮?”

　　“是啊。 ”她指向遠天的一輪銀白色的月光，“月亮本身是不發光的，但是它卻反射了其他星星的光線。就像您的眼睛，您的眼睛裡有很多不同的目光哦。”

　　這樣啊。

　　這樣啊。

　　這樣啊。

　　突然在一瞬間，我清楚的看到，在月亮上睜開了一隻怪眼！

　　我趔趄了一步，回頭四顧，肖珺卻不見了。她難道也只是我幻覺的一部分嗎?那隻怪眼又是怎麽回事?這也……太逼真了。

　　我一路驚慌的跑回我的房間，開燈的一瞬間，我看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子————

　　鏡子中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男人，哦不，少年?他的皮膚很白，很瘦削的樣子。穿著黑色燕尾服，彬彬有禮的樣子。他的眼睛是詭異的一種黑色，仿佛可以吸收一切……這是……這是……

　　這是我嗎?

　　所有的思緒瘋狂鑽入腦海。無法控制的笑聲從我的喉嚨裡傳了出來，然而，鏡中的“我”卻只是在微笑。

　　我不再是我了。

　　我是月光.布萊克，來自遙遠的一顆黑星。

　　我可以肆意的解釋這一切，消滅所有的目光。這個世界將怎樣，完全決定於我自己的想法————這是我自己的世界。

　　太美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從讓星空變黑開始吧。我推開窗子，月亮不知何時離我很近了，那隻怪眼好奇地看著我，它的周圍似乎還揮舞著十三支扭曲的觸手，像是睫毛。消失吧，滾出我的世界。

　　月亮變成了黑色，最終與這茫茫黑夜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