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習慣一輩子也改不掉,比如林殊,想事情的時候手會無意間摩挲衣服,講起兵法戰陣會順手從景琰的腰間拔出佩劍。而有人的習慣,卻隨著時間慢慢改變。
顯然蕭景琰屬於是後者,他以前從不喝水,不知何時起開始有了喝茶的習慣。凡是進貢來的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好茶葉,可對於蕭景琰來說,口感並沒有什麽分別。在批閱奏折的閑隙喝上一口提提神,冬天極冷的時候汲取這一點溫度已是足夠。
子時已過,禦書房燈火長明,白日裡的奏折才批了小半,皇帝念及高公公老邁,免了他值夜的活計,換了個小太監,手腳利落的把已經批好的奏折放到一邊空著的書案上,再把未批過的換到皇帝手邊。看皇帝手中的筆終於停了下來,喝了口茶疲累的揉著太陽穴,便輕聲說道“陛下,太后吩咐奴才給陛下送來了宵夜,您可進些?”
“哦?這麽晚了,母后還沒歇下麽?”蕭景琰的眉頭皺的更深。
“寢宮那邊早就傳過話來了,太后戌時便歇下了,這是早先就做好了的,一直溫著,您晚膳就沒用一直忙到這會兒,太后請您也早點歇息,切莫太累了。”
“哦,知道了”。打開食盒一陣清香撲鼻,一碗清粥配上巴掌大的兩碟小菜,粥裡面還加了幾味補氣養身的藥材。
用膳歸用膳,腦子裡還是停不下來,巨細靡遺的一件件事,讓他的胃口變得不太好,按慣例太醫院的例行診脈卻被他從每日一次推成了每月一次。
“我身體好著呢,不是先帝,也不像某人……”話說了一半就襟口不言,心裡多了一把刀在攪。
太后實在擔心,想親自給兒子看看,也被他政務繁忙加上近來母后也身體違和,不敢勞累為由推辭了,可知子莫若母,明知是借口,怎能容他糊弄過去?蕭景琰拗不過,隻好松口,“太醫就免了吧,只要那人進宮的時候給我瞧瞧就成了。”
當然,那人進宮的時間是不定期的,蕭景琰只是賜了他一塊腰牌任他來去自由就不再多管。雖然他也知道那人用不著,宮禁麻煩的很,尤其是晚上,以他的性子輕功更方便些。
禦書房不設侍衛宮女,連那隨侍的小太監布置完碗筷之後也被遣了下去。按蕭景琰的想法,這是他自己一人該承受的,何苦讓他們也陪著自己徹夜不休。
藺晨來的時候蕭景琰半碗粥還沒有喝完。
藺晨毫不見外的推門而入的場景他已經見怪不怪,隻當他是老友,禮數周全的不像是皇帝,也許只有在這時,他能做回蕭景琰。
“哎呀,皇帝陛下就吃這些?這也太寒酸了,別說是皇室貴紂,就是在一般的有錢人家也不至於如此吧……。”
“這是母后做的,你想吃都吃不著。”
一聽是太后做的,估計再多說一句不好都觸了蕭景琰的逆鱗隨即開起了玩笑“太后的手藝定是不凡你這頭水牛啊,性子比飛流還小氣”。
聽他把自己跟一個小孩子比,景琰也不氣,兩口把粥喝完開口道:“我剛剛在奏折,建州水患,今年顆粒無收,朝廷撥付的賑災款項已然撥下去了,可水患剛解又起了瘟疫,幸好建州知府發現的早,沒有大規模的讓瘟疫流行,只是那裡還缺醫少藥……。”
“我是來給你診脈的,不是來聽你說政事的。”天底下有膽打斷皇帝說話的,大概也就藺晨一個。
“我自言自語總行了吧,只是你也沒把耳朵堵上,聽見了也沒辦法,我隻好問問你的意見了。”
“你……”藺晨撫額長歎,這個人的倔脾氣他也早就領教了不知多少回了,
梅長蘇把他托付給自己的時候就笑說是給他找了個鳥籠子,任你飛到哪都得在他那裡落腳,只是笑到最後生生咳出了一口血:“我知道你不愛拘著,伴君如伴虎,會讓你渾身不舒服,可景琰他不是這樣的人……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如果可以……我多想……多想陪著他的是我自己……”。每每想到這裡藺晨都會沒來由的有種憋悶感。“先診脈,再回答你的問題”。看蕭景琰完全沒有把胳膊伸給自己的意思,藺晨如此說道。
“結果不必告知母后,免得讓他擔心”。
“知道不舒服還不好好歇著……不過嘛……確實也沒有大事,就是你長年征戰在外飲食不周傷了胃氣加政務繁忙也沒好好吃飯,胃疾有些反覆而已”。
“那就好……”。蕭景琰的意思是沒大事就好。
“好什麽好”。藺晨的聲調卻平白提高了兩度。他藺晨行醫這麽多年怎麽都遇見的是這樣的病人,隨手開了藥方,拿起景琰書案上的茶盞泯了一口,連喝慣了茶的他都差點吐了出來“這茶真苦”。
“是啊”。蕭景琰完全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你這頭水牛什麽時候開始也喝起茶來了?這麽苦虧你喝的下去”?。
“不苦。”怎麽會苦呢,比起那人身上所受的罪,比起自己心甘情願走上的這條路,也不覺得有什麽了。
藺晨明白他的意思,一向呱噪的藺晨突然什麽也說不出來了。默默的坐在一旁磨起磨,奮筆疾書應對瘟疫的藥方良策,偶爾抬頭看著坐在書案前瘦削卻依舊把腰杆挺的筆直的皇帝,既心疼又敬佩,那是整個國家的脊梁,從沒有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