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者穩坐高台，台上有一張方桌，桌上有酒，兩個酒杯，一把酒壺，再無其他。

　老者動作輕柔，自斟自飲，神色頗為安逸。

　潘冬子一眼便認出他，那個曾經總是跟在自己身後要酒喝的酒鬼，聶人魔。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沒想到他竟會跑到這裡。

　聶人魔看見潘冬子，遠遠的招手喊道:“你怎麽才來?可帶了好酒?”

　潘冬子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便被問責，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張了張嘴，粗聲道:“沒，沒有酒。”

　聶人魔搖搖頭說道:“好無趣，沒有了酒，我們就不能再續前緣了。”

　潘冬子走進高台，抬頭說道:“我們從來都沒有緣。”

　聶人魔把頭一仰，喝乾手中的酒，站起身低頭看著潘冬子說道:“有緣，怎麽會無緣，你是老孫頭，老孫頭和我是莫逆之交，幾百年的好友，怎麽會說無緣。”

　潘冬子走上高台，坐在桌子旁，拿起酒壺要倒酒，酒壺沉重，似乎裡面裝下了一車的酒。

　酒壺已經底朝上，卻是一滴酒都不曾倒出來。

　這時旁邊的聶人魔說道:“酒杯已經滿了，你卻不停，灑出去就不好了。”

　潘冬子看看聶人魔，又看看酒杯，酒杯空空如也，聶人魔怎麽說酒杯已經滿了。

　他端起酒杯拿給聶人魔看，問道:“何來的酒?”

　聶人魔捋著胡須說道:“酒在你的心中，酒杯和酒壺不過是裝你心中酒的工具罷了，只要心中有酒，無論何時端起杯，想喝什麽酒就有什麽酒。”

　潘冬子不解，聶人魔坐下來，盯著潘冬子說道:“我沒有去人間的時候，就是這麽喝酒，當我喝到了真的酒，就不能再喝這種酒了，我舉杯，我倒酒，都不是以前的心情，我的酒留在了人間。”

　潘冬子還是不解，說道:“等我回去，天天給你祭酒。”

　聶人魔聽到潘冬子的話，嘿嘿笑道:“那是給死人喝的，我喝的是活人酒。”

　“那你就來，我不怕你。”

　潘冬子一直以為，聶人魔死了，已經是一個鬼，酒鬼。

　聶人魔半天不說話，端著酒杯喝了一口空酒，又咂摸著嘴，似乎喝進去的是千年佳釀。

　“為什麽不問問，我是誰?”

　潘冬子搖搖頭說道:“不用問了，你死的慘，告訴我是誰害了你，我回去給你報仇。”

　聶人魔更是大笑出聲，他終於被潘冬子的蠢萌打中了笑點。

　“我還不曾死，你怎麽給我報仇?”

　“你沒有死，怎麽會在這裡?”

　“你不是也來了這裡?”

　“我有避寒珠，有時間限制。”

　“夜老鬼的避寒珠，嗯，的確是有這種效果，能讓凡人到地府走一圈，不過真真可惜啊，如果在人間用，就是活人命，肉白骨的至寶，讓你們就這樣白白糟蹋了，可惜。”

　“你也有這種至寶?”

　“我哪裡有那種東西，那是他晚上出巡取暖的東西，我可是白天出巡的。”

　聶人魔已經說得如此淺白，潘冬子還是沒能想到聶人魔為何會在這裡，他說道:“這裡一定很苦吧，還要出巡乾活。”

　聶人魔嘿嘿笑道:“這個苦活也不是誰都能乾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著哩。”

　“哦，還好，只要你過的好就行了，我還要去十八層地獄，咱們就此別過吧。”

　聶人魔不動，不語，看著潘冬子起身走了，也沒有阻攔。

　聶人魔端起酒杯，又放下，今天的酒喝起來似乎非常無趣。

　他開始查數，五四三二一。

　聲音不快，不徐。

　“到”

　“咦，你怎麽在這裡?”潘冬子驚奇是問道。

　“我本來就在這裡。”聶人魔回答。

　“哦，再見。”潘冬子決意要走，就不想再多耽擱。

　“五四三二一，到。”時間很快過去，聶人魔又查了五個數。

　“咦，你怎麽又在這裡?”潘冬子又回到了這裡。

　“我本來就在這裡。”聶人魔沒有表情的說道。

　“哦，再也不見。”潘冬子還是沒有發現端倪。

　“五四三二一，到。”

　“咦，你為什麽會在這裡?”

　“我本來就在這裡。”

　“哦。”潘冬子又要轉身而去。

　“等等。”聶人魔大聲喊住他。

　“幹什麽?”潘冬子問道。

　“如果你想死在這裡，就走吧。”

　“我死不怕，救不出師兄要救的人，他會傷心。”

　“我的朋友也死了，你說我傷不傷心?”

　“誰?”

　“老孫頭，是你們殺了他。”

　“老孫頭是壞人，他想奪我的身體，如果師兄不殺他，我就會死。”

　“你怎麽會死，你還是你。”

　“我的靈魂不是我，是他。我妻子還以為那是我，我不能容忍那樣的事。”

　“是嗎?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被他佔有身體的人會高興，難道是我錯了。”

　“這件事和你無關，你不要自責。”

　“怎麽會和我無關，是我教他如此做的，他是我在人間教的一個朋友，我不想他死，就告訴了他這個方法，不然他怎麽會活過幾百年。”

　潘冬子不知道應該說什麽，這時候當一個聽眾，似乎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我一直以為，你是他，所以我們度過了愉快的那段時間。”

　“我們以後還是朋友，不是嗎?我還給你拿酒喝。”

　“是呀，其實，那段時間，我也感覺，你比老孫頭要好相處的多，心裡也是快樂。”

　“不同的朋友是有不同的感覺的，朋友多了，心情也會好的。”

　“我們是朋友了?”

　“本來就是。”

　“我不希望你死。”

　“我不希望我是另一個老孫頭。”

　“為什麽?”

　“我不想剝奪別人生存的權利， 我活一世，有嬌妻，愛女，還有那麽多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朋友，足矣。”

　“你。”聶人魔想說什麽，又咽回去。

　“好了，我必須得走了，你不用追我了。”

　“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裡嗎?你難道不想知道我是誰?”

　“你的話好奇怪，你不就是你嗎，你一直攆著我，想和我說話。”

　聶人魔被潘冬子氣的樂了，這個憨厚的朋友還真有點趣。

　潘冬子走遠了，聶人魔喊道:“記住了，你還有一個日遊神的朋友，以後也要為他生死相托啊。”

　潘冬子揚起手，晃了晃，算是回應他，他不再查數，潘冬子也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