勳貴們往往都喜歡把家安置在離皇宮比較近的東城,魏征卻是節儉清廉至極的人,他把家安在了西城,唐玄智拎著一副豬下水和三根血腸去拜會魏征,牛展將馬車趕進內城的永興坊,這裡聚居著普通的平民百姓。
到的胡同口,胡同狹窄逼仄,四輪馬車進不去,唐玄智隻好下車步行。具體哪家是,還沒有弄明白,前邊兩個少年正背著木柴艱難的前行。唐玄智追趕兩步,問道:“兩位小哥有禮了。”
兩少年聽到有人和自己說話,都放下背柴,有禮貌的回禮道:“這位郎君是在和我們說話嗎?”
唐玄智見兩人都只是十一二歲的孩子,竟然非常懂禮貌,他們的小臉被凍得通紅,手上還有凍瘡,裂開的口子裡面還淌著黃水。
唐玄智更是對兩少年敬佩,問道:“不知小哥可知道魏相住在哪家?”
兩少年見唐玄智手裡拎著一副豬下水和血腸,不覺的舔舔嘴唇,說道:“請隨我們來吧。”
唐玄智謝過一聲,便跟著兩個孩子在後面走,唐玄智道:“用我幫忙嗎?”
二人齊聲道:“不用,謝謝。”
唐玄智更加喜歡這兩個孩子了。都是窮人家的好孩子啊,知道出去撿柴,這過日子,不可一日無柴,還是當時在唐家村的時候總結出來的,想起那時的日子也有很多的快樂啊。可惜,腳步永遠都是向前邁的,想回頭,卻是太難。
行了能有半炷香的時間,兩少年在一家門前停下,兩扇木門有些破舊了,大眼睛的少年說道:“到了,進來吧。”
唐玄智有些驚訝問道:“這是魏相的家嗎?”
大眼少年回答道:“是呀。”
唐玄智怕他們弄錯了,又強調說:“當朝宰相魏先生住這裡?”唐玄智始終不敢直呼魏征的名號,作為學生如果直呼老師名字是大不敬的。
大眼少年點點頭道:“沒錯,進來吧,娘,咱家來客人了。”
裴氏聽見孩子喊話,便從屋裡出來,見唐玄智一臉白皙相貌出眾便笑著道:“玄智來了?”
唐玄智大驚,這人竟然認識自己,看那婦人一副大家的氣勢,如果還不知道是誰,就真的有些蠢了,急忙把東西放下,雙手抱拳一躬到底行禮道:“見過師母。”
兩少年也是大驚問道:“你是唐玄智?”
唐玄智笑著點頭道:“正是。”
大眼少年說:“其實剛見到你我就猜出來你是唐玄智了。”
“怎麽說?”
“士人不吃豬肉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是你偏偏拎著一副豬下水來見大唐的宰相,也就只有唐玄智能乾得出來。”
“呵呵呵,師弟真是聰慧過人啊。這都瞞不住你。”
小眼睛的少年道:“其實只有你知道父親是吃豬肉的,不是你還能有誰。”
“小師弟更是厲害。”
小眼睛的少年聽到唐玄智也誇他,露出歡喜的模樣。裴氏笑呵呵的道:“那是叔琬,這是叔璘,快進屋吧,外面有些冷。”唐玄智對著大眼睛的叔琬抱拳見禮,又對小眼睛的叔璘抱抱拳,二人也是回禮。讀書人的禮節其實很麻煩,到是唐玄智直接給簡化了。
魏叔琬和魏叔璘要把背柴送到柴房裡,唐玄智跟著裴氏進到屋裡,屋裡很冷,裴氏道:“玄智,你先坐一會,我去給你泡茶。”
唐玄智趕緊說道:“不用了師母,我不渴,您歇著吧。”
裴氏道:“相公去宮裡了,要等一會才能夠回來,先別急。”
唐玄智答道是,接著問道:“師母,老師沒有碳敬嗎,怎麽師弟們還要出去自己背柴?”
裴氏聽到唐玄智問話,停下倒水的手,抹了一把淚道:“相公把錢都寄回老家了,家裡隻留下吃飯的費用。叔琬和叔璘晚上睡覺凍得不行,我才央求著把爐子安上了,只是這柴卻要自己想辦法,這不是,每天他們兩個放學前都要出去撿柴回來的,不然晚上都睡不著覺啊。”
唐玄智知道魏征清廉,卻不曾想到,會把日子過得如此清苦。唐玄智默默地說道:“難為你們了。”
裴氏倒完茶水說道:“相公一心為國,為民,卻不把自己的家人當做一回事。”
唐玄智道:“你們受苦了。”見已是中午,說道:“快中午飯了,我去把豬下水拿去弄弄。”
裴氏一臉的羞愧,半天才說道:“我家一日隻吃兩頓飯的,沒有中午飯的規矩。”
唐玄智一愣,這哪裡是一品大員該過的日子啊,普通百姓還不如。說道:“我把這些先弄熟了,等到晚上再吃吧。”
裴氏道:“今日的柴只有晚上的,中午用了,晚飯就沒有柴燒了。”
唐玄智終於有些憋不住了,站起身在屋裡轉了轉了兩圈道:“老師為何如此啊,難道家人不是人嗎,一個國家是有千千萬萬個小家組成的,小家都顧不過來,何談顧大家啊。”
只聽外邊有人說道:“你這是在批評我嗎?”
唐玄智順著聲音看去,魏征正黑著臉站在門口,魏通正捂著嘴笑,這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敢罵主人的,竟然還是他的學生。
魏征回頭瞪了魏通一眼,魏通趕緊跑出門外說道:“我去卸車,給牛添點料。”
唐玄智趕緊噗通一下給魏征跪下了說道:“我是看不慣您這樣對待家人,您都沒看見兩位師弟的手都裂那麽大的口子,這屋子多冷啊,師娘凍得都哆嗦,您不能只顧大家,不顧小家啊。”
魏征使勁一拍桌子道:“放肆,我的事還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吧。”
唐玄智一挺腰板說道:“難道我們不是一家人嗎。難道你讓我也看著師母和師弟在這裡受苦,無動於衷嗎?那麽,您教我的仁和道是不是假的呢?或者您想讓我學成什麽樣的人呢?”
裴氏已經被嚇得站在那裡不敢動,哆哆嗦嗦的不知如何是好, 這怎麽一見面兩個人就吵起來了。
魏征聽唐玄智說完,長歎一聲,看了一眼旁邊的裴氏問道:“裴氏,你可願意與我吃苦,這麽多年可曾後悔?”
裴氏還是頭一次聽見夫君這種溫柔的語氣和自己說話,早就淚流滿面回答道:“妾身十六歲開始嫁給你,就從來都沒有後悔過,我受什麽樣的苦都不覺得,只是苦了叔琬和叔璘了。”
魏征不在看裴氏,對唐玄智道:“起來吧,長安學院籌建在即,把叔琬和叔璘領走吧,他們還算聰慧,去跟著你,總能學點糊口的本事。”
唐玄智站起來行禮道:“都聽老師的。”
裴氏高興的趕緊抹了一把眼淚說道:“我去做飯吧,晚上將就一下就行。”
魏征點頭答應,唐玄智說道:“師母,我來吧,做飯這種事,我最拿手了。”
魏征自嘲的一笑,道:“唉,都火燒眉毛了,還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