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尋歡與虯髭大漢說話的工夫,少年已向他們走了過來,但他卻未瞧見身後人的動作,諸葛雷一直就沒從桌子下爬起來,此刻他竟忽然掠起,一劍向少年的後心刺出!他的劍本不慢,少年更絕未想到他會出手暗算──他殺了白蛇,諸葛雷本該感激他才是,為何要殺他呢!
眼看這一劍已將刺穿他的心窩,誰知就在此時,諸葛雷忽然狂吼一聲,跳起來有六尺高,掌中的劍也脫手飛出,直插在屋梁上!
劍柄的絲穗還在不停顫動,諸葛雷雙手掩住了自己的咽喉,眼睛瞪著李尋歡,眼珠都快凸了出來。
李尋歡此刻並沒有在刻木頭,因為他手裡那把刻木頭的小刀已不見了。
鮮血一絲絲自諸葛雷的背縫裡流了出來,咽喉裡也在‘格格’地響,這時才有人發現李尋歡刻木頭的小刀已到了他的咽喉上。
但也沒有一個人瞧見這小刀是怎會到他咽喉上的。
只見諸葛雷滿頭大汗如雨,忽然咬了咬牙,將那柄小刀拔了出來,瞪著李尋歡狂吼道:“原來是你……我早該認出你了!”
李尋歡長歎道:“可惜你直到現在才認出我,否則你也許就不會做出如此丟人的事了!”
少年也曾回頭瞧了一眼,面上也曾露出些驚奇之色,似乎再也想不到這人為什麽要殺他,但他只不過瞧了一眼就走到李尋歡面前,他充滿了野性的眸子裡,竟似露出了一絲溫暖的笑意。
他也只不過說了一句話,他說:“我請你喝酒。”
行了半天,阿紫不禁皺起眉頭,之前有馬車還不覺得,現下這般在寒風中騎馬可當真難受得緊。
她修習易筋經已有好些時候,再加上一直圈養冰蠶提升功力,內力之深遠超丁春秋,就算隻穿一件單衣在冬日行走也是無礙的。可要知道冰蠶至寒,融入阿紫內力的寒毒可以禦敵卻不能禦寒,不僅不能禦寒,還反叫她清楚明白地感受到陣陣刺骨寒意,無論怎樣都不能忽視。
女孩子總是怕冷的,所以阿紫現在很是不舒服——要不還是先回去?反正下一站也不知要歇在哪裡,不如回去住一晚再走?
就在阿紫搖擺不定時,她忽然捕捉到身後數百米外傳來的聲音,那是馬匹行走和車輪滾動的聲音,真是打著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阿紫躲入道旁的樹林裡,眼看那馬車從面前經過,當即使出了被她自己命名為“紫氣東來”輕功身法。
星宿老仙傳授的功夫都不是很高明,她自知就算再怎麽拚命參悟,也敵不過那些學過高明武功的人,所以她從小就開始學小龍女抓麻雀,因為沒有古墓派的奧妙心法,剛開始的時候很是摸不著頭腦,好在她也算天資聰穎,日積月累慢慢倒也琢磨出了些門道,再加上她近十年的“睡繩”習慣,總算在不斷跌下爬上間自創了一門難得的輕身功法。
不過這法門隻長於提氣輕身或是范圍騰挪,若論對敵閃躲和長途奔行則遠遠不及凌波微步。她自知沒有主角命,又幾乎不與人正面對招,雖說善於用毒,但在江湖中行走,不是所有時候都能給你機會下毒的。高手過招往往憑瞬間意識決定勝負,這也是為什麽她非要得到凌波微步不可的原因。
從後面躍上車頂的同時,阿紫也看到了車夫的後腦杓,心中不禁暗自嘀咕,這人是不是看著有點眼熟?
就在這時,馬車右側的窗戶忽然打開,只聽一陣溫和的男聲響起:“上面的客人,外面寒風獵獵,不如到車裡喝杯酒暖一暖,再做他算如何?”
車夫一聽這話立刻拉住了韁繩,
驚訝而戒備地轉過身來,阿紫倒很是高興地朝他笑了笑,因為她正有此意!於是李尋歡就看到一顆小腦瓜慢慢、慢慢地從車窗上方吊懸下來,那顆腦瓜的一邊有一把烏黑的大辮兒,辮子上面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紫色釵花,花朵之上又有一張比紫鬱金還要靈秀雅致的花容,花容上更有一對璀璨如星的眸子——原來這不速之客竟是那個叫做阿紫的小姑娘。
“嘿!大叔,你好啊。”阿紫笑嘻嘻地打著招呼。
李尋歡回以溫和的微笑,點頭道:“你也好啊,阿紫姑娘。”
這時阿紫注意到車廂裡還有另一個人:“咦?使劍的小哥你也在呀,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哩?”
少年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一字一句道:“我叫阿飛。”
這已經是今天第二個人問他名字了。
“那——阿飛你好嗎?”
阿紫笑嘻嘻地看著他,讓阿飛不禁奇怪這個問句的意義,他看起來難道不好嗎?
李尋歡咳了一陣,對她說道:“阿紫姑娘不妨進來說話。”
阿紫有些奇異地盯著他,問道:“你肯讓我進去?”
這人是見過自己用毒本領的,要知道大多數江湖人都不會喜歡和星宿派的弟子同處一室,這是人遠離危險的天性。何況她更毒中好手,在之前的世界裡,凡是知道她真面目的人,沒有一個不害怕她、不防備她的。
聞言,李尋歡笑了笑,道:“外面天寒地凍,姑娘家獨自行走總是很不方便的。”
他的笑容總是那麽真誠而溫暖,不僅帶著與生俱來的自信從容,更隱含了一種讓行走於黑暗之人無法抗拒的包容與通達。
阿紫仿佛在那對眼睛中看到了碧綠的湖光,就好像世上所有的溫暖和安寧匯聚在一起時,就會變成這個顏色。這一瞬間,她的心似乎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靜,那些隨著再次穿越而來的煩躁不安,也像春日下的冰雪一般,消融得無影無痕了。
即使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她都不認識,也沒有一個人認得她,就算作為阿紫,所有的牽絆都已經在百年的時光中化作塵土,但至少此時此地還是有人願意接納她的,接納她這個無論靈魂還是身體都來源於天外的異類。
阿紫盯著李尋歡看了一會兒,忽忍不住笑道:“大叔,你可真是個好人!”話音未落,她人已輕盈地竄下來,半空中還把自己的貂裘扔回到車頂。
好人?
這可真是個新鮮的頭銜。
李尋歡是主,另外兩人是客,原本他坐在阿飛對面,現在加了一個人,他便坐到後面的軟墊上,讓阿紫坐他原來的位子。
阿紫飛快脫了鞋抱住膝蓋,整個人蜷坐著,她這回還真是冷得狠了。
“怎麽不把裘衣拿進來?車廂裡雖沒有風,但還是披著暖和些。”剛才看她把外衣扔上去李尋歡就想提醒她了,雖然他也知道這女孩刁蠻狠戾,但看她現在小小的一團,卻也忍不住心生惻隱。
阿紫轉頭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埋回膝蓋,悶悶地說道:“不用了。”
李尋歡見她執意,便搖了搖頭繼續喝酒。車廂裡很快陷入沉默,只有兩個男人喝酒的聲音和他不時的咳嗽聲。
等等……
李尋歡忽然有些明白阿紫的想法了,那麽大的貂裘從外面進來定會帶入許多寒氣,女孩穿著它自然是不冷的,阿飛之前帶著滿身冰雪走入客棧,這種時候自然也不會介意,現下車廂裡需要遷就的可不只有他這個癆病鬼麽?
李尋歡忍不住看向那紫色的一小團,卻發現阿紫正若無其事地閉眼小憩,心中不由五味難言。須知心狠手辣之人對人也總是冷酷的,但僅從這一點看來,至少也說明她內心並不只一味的冷血無情。
說不定不禁不無情,甚至還很細心,很替人著想。
李尋歡的眼神柔軟了許多,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小姑娘的厲害之處,但有些東西放在心裡足以,他與她萍水相逢,沒必要拒人於千裡之外。
阿紫隻休息了一小會兒,便又忍不住開始四處亂瞄,她見李尋歡和阿飛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酒,頓時有些眼饞。
在大遼作公主的那段時間,耶律洪基也給她配了不少侍衛,不過除了偶爾幾個精明的之外,剩下的全都是一色的契丹莽漢。契丹一向以武力和酒量為品評標準,阿紫的武功讓他們佩服,但在他們看來怎麽說都是個娘們兒。
於是有一天倔脾氣上來的阿紫喝倒了她的四個親衛。
啊,她當然作弊了。
不過自那之後,她就常常和這些豪爽漢子一起喝酒,而且她身上也不總帶著解酒藥,逐漸也練就了一身好酒量。後來她甚至都敢和自己姐夫拚酒,不過他們最後並沒分出勝負,倒不是因為他們勢均力敵,而是由於她家阿朱姐忽然回來,將她“自己酗酒就算了還帶壞小孩子”的姐夫強勢拖走的緣故……
有家室又喜歡喝酒的男人傷不起,她絕對沒有幸災樂禍。
阿紫看向李尋歡,問道:“這是你的酒?”
李尋歡卻笑著看向阿飛,道:“不,是阿飛請我喝的。”
阿紫又向阿飛問道:“那你也願意請我喝酒嗎?”
阿飛沒什麽表情地說道:“我隻請朋友喝酒。”
此話一出,車廂裡的氣氛頓時又有些尷尬,其實阿飛這麽說並不是因為他對阿紫有什麽意見,只不過在某些方面這孩子真是格外的認死理,朋友是可以請喝酒的,至於其余人……
李尋歡正想說點什麽來緩解緩解氣氛,卻沒想到小姑娘眼睛飛快一轉,含笑說:“你叫阿飛,我叫阿紫,這麽巧老天安排你我在此相遇,難道不值得你請我喝杯酒嗎?”
如此牽強的理由阿飛當然不會接受,他硬邦邦地說:“我不姓阿。”
阿紫立時拍手笑道:“那更巧了!我也不姓阿,我們真是有緣啊!看在我們這麽有緣的份上你就請我喝杯酒如何?”
李尋歡忽然覺得,這個如狼一般銳利而堅忍的少年今天恐怕是要栽了,當然這只是他的感覺,不過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感覺。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就連氣質冰冷孤獨,性格又堅定如石的劍客阿飛也是可能遇到克星的。事實證明,小李探花的感覺真的很準。
阿飛不知道和女孩子該怎樣相處,所以在他眼中男人女人沒什麽太大的不同,事實上對他來說人和野獸也沒太大不同,只是人比野獸可怕,野獸不會喝酒而已。如果有女人威脅到他的生命,他還是會照殺不誤。但很顯然的是這個女人,或者說,這個小姑娘……真的真的很棘手。
“……也許你覺得這不算什麽緣分,但能遇見你我覺得真是一種幸運。”
“因為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如此的不同尋常,你不光武功出神入化,還有一身頂天立地的正氣。我相信,像你這樣的人,將來必定會在江湖中大展頭角,名揚天下。”
“而且你知道嗎?你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俠更真實,更勇敢。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想和你做朋友了, 只可惜一直沒有機會開口。如果錯過了你這樣的朋友,我想我一定會悔恨終生,所以喝酒是次要的,我更希望不久之後能有機會,告訴那些只聽過你名號卻並不真正了解你的人,阿飛尚未成名前就是這麽的勇敢堅定,這麽的不同凡響。他們一定不會想到,像你這樣劍膽琴心、高潔傲岸的大俠還願意和我這種默默無名的女孩子喝酒聊天……”
只見阿紫一臉認真地滔滔不絕起來,期間她的表情由羞澀到信任,由信任到尊敬,由尊敬到仰慕,由仰慕到崇拜。
這場面讓李尋歡有種詭異的慚愧感,因為他正在憋笑——一開始阿飛還沒什麽反應,但隨著阿紫明誇、暗誇、正誇、側誇、露骨誇,他的表情開始慢慢地有些不自然,等到阿紫打著彎把他從頭髮絲誇到腳底板的時候他甚至隱隱感覺到耳邊有冷汗流下!
他明明想讓對方停嘴,可偏偏對方正襟危坐,表情誠懇嚴肅,憑地生出一種不可侵犯的氣勢!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沒有絲毫掩飾,她的眼神極為真誠,又讓他免不了有點當真。
最可怕的是她把一個人本身所有可以誇獎的地方都誇獎了一遍之後居然仍然沒有想要停止的意思,她竟又開始讚美教養阿飛的人是何等的善於培養美好品質!
眼看著冷硬的少年窘迫得紅了臉,李尋歡覺得自己要憋笑憋出內傷了,他甚至沒再喝酒,因為他怕一不小心把酒噴出來,要知道他向來是不浪費一滴酒的。
咳,自己真是太不厚道了。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理科生,文史地方面如有不通順,請大家在評論裡輕輕戳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