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海南岸，萬記酒樓，二樓包廂中，墨非將一隻玉匣放在泉澧面前，“打開看看吧。”

　泉澧不自覺的身子微顫，靈雯坐在她身旁，將她左手緊握住，那掌心傳來的熱度令她安定了一些。深吸一口氣，輕輕將玉匣打開。

　看到那顆湛藍色眼眸的一瞬，她便忘了呼吸。無數的記憶紛至遝來。

　……

　“娘親，娘親，咱們眼珠兒為什麽都是藍色的呢，姐姐都是黑色的呢！”

　“咱們生在水裡呀，你看這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咱們的眼珠天天盯著這些，也就給染成這個樣子了。”

　“那姐姐呢?”

　“小語是在陸上出生的，跟咱們不太一樣。”

　“那……姐姐不跟我玩，是不是嫌我還沒化形，覺得我醜呀?”

　“小澧才不醜呢，小澧最漂亮啦，瞧這尾巴多可愛呀，跟小鯉魚一樣。”

　“小鯉魚醜死了！我不要當小鯉魚！”

　“那大鯊魚?鯊魚將軍多威風呀……哈哈哈……”

　“不要不要不要！嗚嗚，娘親你笑話我……”

　“好啦好啦，娘親跟你開玩笑呢，別哭啦。你不是想去人間玩嘛，要是哭鼻子，眼睛裡面掉珠子，就會給人看出來了，他們會把小澧抓起來的。”

　“抓就抓！我不怕！”

　“他們會把你關在水缸裡和螃蟹住一起。”

　“……我……我才不怕跟螃蟹住一起！”

　“還會把你和小鯉魚一起煮了吃。”

　“我才不怕呢，我穿著鮫綃，不怕火！”

　“那他們把我也抓起來呢?”

　“那才好呢，咱們就能作伴了！”

　“你這小丫頭！娘親跟你說的可是真的，咱們不能在陸上人面前暴露身份知道嗎，要不然……”

　“關水缸和螃蟹住一起，和小鯉魚一起煮了吃嗎?咯咯……”

　“不，他們會挖下你的眼睛，你就變成小瞎子了！”

　“不要不要！我不要變成小瞎子！”

　“只要小澧不這麽愛哭鼻子，就不會有人抓你。”

　“可是，可是……要是我真被抓去怎麽辦?”

　“娘親就去救你啊，還有你父王，你父王很厲害的。”

　“可是，可是……要是你們沒來及，他們就把我眼睛挖走了，變成了小瞎子怎麽辦?”

　“不會的，你父王一定能把你整個救回來！”

　“父王忙死了，我好多天沒見他了，要是我丟了，他一定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怎麽辦，我要變成小瞎子了……”

　“你這孩子……好啦好啦，小澧要是變成了小瞎子，娘親就把自己的眼睛給你，這樣好不好呀，咱們一人一隻，都變成獨眼龍。”

　“咯咯咯，娘親變成獨眼龍，咯咯……好醜哦……那要是娘親變成了小瞎子，我也把眼睛分給你！”

　“娘親才不稀罕呢。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沒個正形，明天就讓壞人把你抓走。”

　……

　即便不通過“共鳴”墨非也能清楚的感受到泉澧劇烈的情緒波動，心湖之上他仿佛看到一股股潮汐湧動起伏，對幼年時光的追憶，失去時的恐懼，以及漫長歲月中日益增長的悔恨與懷念，都隨著擴散而來的漣漪，映入腦海。

　有過兩次共鳴之後，他感知泉澧的情緒似乎已經變得很容易了。

　好一會兒，泉澧才平複了情緒，眼睛有些紅紅的，更顯得楚楚動人，“墨非，謝謝你。”

　墨非淡淡一笑，“沒什麽，你不是說我是好人嘛，應該做的。”

　然而這句自嘲出口，心中一緊，突然想起那張帕子，想起其上如血跡般暈開的“救我”，想起那雙憤怒的、死寂的金紅眼瞳，心中猛地一黯，整個人低落下來，再沒了開玩笑的心思。

　好人?呵呵，你特麽算什麽好人……

　冬菱，這本應該只是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本只是一個與偽裝身份略有交集的陌生人，甚至於他從一開始就是欺騙著她，真正的胡敏才早就被他殺了，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即興表演。

　然而聽聞她死訊的那一刻，心中仍舊沸騰而起一股殺機，本應在拿了鮫皇珠之後立刻離去的他，卻將那女屍復活，他究竟想做什麽，甚至連自己都不甚明了了。

　是魔種吞噬胡敏才記憶的後遺症嗎?還是說那天夜裡自己的表演太過入戲?亦或是本能的對邵明輝所作所為的反感?

　刹那間他竟開始無法信任自己的判斷來。“智群，給我一個心理評估！”

　“血壓略有升高，甲狀腺素等激素水平提升，交感神經亢進，判斷處於輕微情緒狀態。”

　“根據現狀分析如下:吸收胡敏才記憶，其中對於冬菱主觀記憶使宿主對其具有很好的印象，兩次相處的良好交流體驗加強了這種好感，在宿主並無認知的情況下，宿主在情感上一定程度將之視為朋友。其身死極為突然，令宿主受到衝擊，加之死亡過程極為痛苦，令宿主產生共情，同時由於求救信的存在，令宿主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道德壓力，產生內疚情緒。宿主對邵明輝所作所為極為憤怒， 通過‘共鳴’體驗到犧牲品的死亡之後，這種憤怒被加強，但宿主為獲得鮫皇珠，不得不壓抑這種憤怒，因而產生了挫敗感。綜上分析，‘人偶師’認為，宿主心理狀態正常，且仍具有極強自控能力，無需通過生理手段調節。‘人偶師’建議兩種調節手段:宣泄或報復。泉澧對宿主具有好感，可尋求安慰。或令邵明輝對自己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人偶師”醫囑:‘適當的額外行動，在不影響大局的情況下並無不妥，宿主無需刻意壓抑自身情感’。”

　無需刻意壓抑自身情感嗎?墨非呼的吐出一口氣，心中卻好過多了。人偶師模塊不是心理醫生，但作為具有心理評估功能的智能應用，它掌握著墨非的第一手資料，對其心理狀況的把握程度比任何醫生都要準確。

　即便火種們都接受過情緒控制的課程，但事到臨頭，一個客觀的分析還是比自己給自己進行心理建設有效多了。

　“墨非，你怎麽了?”泉澧看出墨非情緒有些不對，問了一句。

　墨非回過神，微笑了一下，“沒什麽，想起來一點不愉快的事，但我會解決的。咱們還是先說你的事情，現在你已經拿回了母親的眼睛，要準備回南海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