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東,萬千風景也沒能提起鍾淺落的興致。她心不在焉地聽著身後兩人的高談闊論,默默算著帳,兩天前的盤纏夠我們用到目的地,現在的盤纏,大概隻能再撐一頓飯了……悲哀!想我堂堂汐h宮主,也曾享受雲夢百余人的伺候,吃喝不愁,腰纏萬貫,如今卻要為金銀之事發愁,悲哀!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些許抱怨,“鍾妹妹,一會兒吃什麽啊?我都餓了!”這一句倒不打緊,柔詩居然也跟著抱怨,“是啊是啊,餓了……”
背對她們,鍾淺落開始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強扯著笑容轉過身,“呵呵……兩位想吃什麽呢?”
“我覺得……最差得有隻燒雞!”柔詩用手指輕輕點著嘴唇,頷首思索。
“對對對!”另一人拍手讚同。
“所以……誰付錢?”鍾淺落交叉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她們。
“鍾妹妹,走的時候,你可沒少拿柴桑山上的金銀玉石,我自是身無分文的,這個問題沒意思。”她撇了撇嘴,手指撥弄著從肩頭垂下來的頭髮。
“落公子,閣主給的錢,我也都分文不剩地交給你了。”
“哦……所以說……是誰逢人便給錢讓幫忙找木羽?是誰逢人便淚如雨下地幫忙講故事,博取同情心?又是誰二話不說掏錢請你們吃飯睡覺看戲?嗯?”鍾淺落眉梢微揚,以一種隨性的姿勢站在她們面前,像極了紈絝子弟。
“你說要幫我找人的……”她眼光熾熱,語氣溫和。
“嗯!對!就是你說的!”柔詩在任何時候,都是最好的捧場存在。
鍾淺落瞬間沒了底氣,無奈轉身繼續趕路,心裡卻似一個怨婦一樣,開始了喋喋不休的嘮叨。讓你大發善心!讓你不自量力!讓你誇下海口!這下好了?半路撿個千年鶴妖,表面仙氣,內裡妖氣;看樣子為情所困,黯然神傷,實則是百無聊賴,無所事事。也不知她對一心找尋的男子木羽到底有幾分真情?加上一個臨陣倒戈的柔詩,一個悲傷的故事就讓她倆瞬間成了相見恨晚的好姐妹。現在就期盼著能夠早點到碧山吧,不要再出什麽岔子。
午時漸近,驕陽似火,路上行人愈發少了,汗流浹背的三人找了路邊的茅棚小店稍作休息,隨便吃點什麽。“芊灼姐姐,還是柴桑好,柳絮紛飛、天氣涼爽,我都想回去了。”柔詩乖巧地幫她倒上一盞茶,小心翼翼推到她面前。鍾淺落倒還真沒這個待遇,這一路來,自己儼然成了一個外人似的。
芊灼清淺一笑,伸出纖纖玉手,悠悠端起白瓷的茶具輕飲一口,舉手投足皆是優雅,一襲白裳更是襯得她嫋嫋動人,出來許久,約莫是和柔詩聊得投機,原本空洞無神的雙眼漸漸有了光彩,多了幾分靈氣。烈日炙烤之下,她倒像是一股清風,溫軟澄澈,絲毫沒有驕躁之氣,路過的人都會多看她兩眼。鍾淺落就不一樣了,本就是急性子,天氣一熱就更加明顯,此時她擼起袖子,大口喝水的樣子,即使有美貌撐著,也著實是難以入眼,有傷風化。
小二端上幾碗面,客客氣氣地打著招呼,“三位姑娘是去何處?”“碧山。”鍾淺落隨口一答。小二聞言,臉色霎時白了,仔仔細細打量著她們,眼神中有驚恐,有疑惑,還有些許敬佩。察覺了他的異樣,鍾淺落抬頭瞪著他,“嗯?有何不妥嗎?”“沒……沒什麽。”說完便急匆匆去忙自己的活計了。
填飽肚子,
鍾淺落哀怨地看了一眼草棚外,萬裡無雲,烈日當空,終於還是咬咬牙繼續趕路。 芊灼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跟在她身後,耳邊環繞著柔詩的聲音,“芊灼姐姐,我們一定幫你找到木羽!”芊灼有些不解了,自己才是悲慘故事的主角,可怎麽看著柔詩對這件事情更加上心,奇怪。
這條路越走越奇怪,漸漸的已經沒有行人了,鍾淺落琢磨著,沒道理啊,草美木美,水美人美的地方,怎麽都沒人去啊。
事實上,當日思夜想的碧山就在眼前時,她的心裡隻有兩個念頭,回樂野!殺人!哦,不,殺鬼!爬山涉水,披荊斬棘到了這裡,幻想了好久的世外桃源居然是這樣一個鳥不拉屎的不毛之地!換誰都會生無可戀的。
一股怪異的氣息彌漫在空中,有些腥臭,令人作嘔,目之所及是一片光禿禿的山,不生草木,龜裂的土地就像蔓延的深淵,充斥著死亡的氣息。不過有一點是值得欣慰的,此地多碧多玉不假,雖然上邊堆積著一具又一具白骨。“人為財死,原來是這樣的。”鍾淺落看著眼前的景象,扼腕歎息。
芊灼抬起手來,向前一指,語氣平靜,“喏,你的天敵。”鍾淺落順眼望過去,脊背一涼,定在原地。芊灼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我累了,去前邊那座山等你們,快來哦。”說著便優雅地邁著步子,毫不在意那些聚集過來的東西,哼著小曲向前走了。“等等我!我也要休息!”柔詩也小跑著追隨而去,留給鍾淺落一個歡脫的背影。
“什麽?!”那一刻,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坍塌了。接納了雲夢的上古修蛇,躲過了柴桑的白蛇飛蛇,這一次,怕是困難了。為什麽地縫中能藏下那麽多的蛇,源源不斷,無窮無盡,為什麽!不像前兩次一樣是有心理準備的,這次著實是突如其來,手足無措。她企圖用法術把自己隔起來,可好像對它們無用,穿過結界爬進來不費吹灰之力,用劍?哪斬得了這麽多。
輕身躍起,禦風而行,這才是最好的辦法,可是剛剛離地,她卻動彈不得了。兩條胳膊一般粗的黑色蝮蛇將她的腳牢牢束住,一圈圈纏繞上去,緊貼著蛇冰涼的身體,鍾淺落一個激靈,被拽了下來。密密麻麻的蛇爬了過來,數量之多,覆蓋的地面都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來尋寶盜玉的人,被咬死的,被毒死的,被嚇死的,比比皆是,隨處可見的白骨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裡的蛇和別處不同,體型和力量都大很多,生命力頑強,不容易死。芊灼和柔詩都已看不見蹤影了,估計早就找個清靜的地方待著休息了吧。
頭皮一陣陣發麻,被拽回地面以後,有更多的蛇湧了上來,沿著她的裙裾和腿就爬了上去。身邊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個巨大的漩渦,仿佛要把她吸進去,這輩子遇到過最可怕的事,莫過於此了吧。她纖指聚力,一道法術祭出,向外擴張,水波狀的白光蕩漾開來,卻隻能將最上邊薄薄的一層黑色推開,她的額頭出了汗,在耀眼的陽光下,冰寒刺骨的恐懼在迅速蔓延。刀劍剛硬,尚好擊退,可如此情境,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困住,難以脫身……
眼前已然有了些許草木,四下也不再荒涼,芊灼停下了腳步,淡淡看一眼遠處的碧山,唇邊勾起了意味深長的笑意。柔詩倒有些擔心了,“我們真的不回去看看嗎?”
“放心,汐h沒那麽弱。”頓了頓,芊灼接著說,“閣主打算放我出來了?”
雲淡風輕的語氣,卻隱含著幾分輕蔑。
“嗯……”
柔詩一改先前的乖巧,正色道,“最後一個任務了,還望聖使三思。”
“我接。”芊灼沒有考慮,一口答應。
“那就好,閣主還擔心你會拒絕。”
“若不答應,下場會怎樣,我很清楚……閣主向來計劃周全,怎會有擔心一說?你倒是多慮了……”
她似是在嘲諷。
“那……鍾姑娘怎麽辦?”
柔詩始終是不放心的。
“閣主既然這麽安排,那她斷然是不會有事的……我們走吧。”
芊灼轉身便走,柔詩也隻好悻悻跟上。
待兩人走遠,一抹身影悄然出現,倚著樹,看著她們的背影搖了搖頭,“嘖,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