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仿佛經歷了一場浩劫,經歷了一場精神上的洗禮,震驚的神色,震驚的錯覺,全都被國教古老的鍾聲帶走。
只剩下一片安寧。
眾人愣在原地,他們明明沒有踏足摘星陣,沒有經歷蘇浪剛才經歷過的事,卻像是劫後余生一般,恍然大悟地看著那道殘破的陣法。
至於悟到了什麽,不得而知。
辰盤並沒有亮起,整個摘星陣也不會亮了。洗髓天火的力量,已經將這道陣法徹底摧毀。只有蘇浪知道,剛才經歷的幻覺,是在破境,而且自己很熟悉,就是在黑伯的那封信中破鏡。
盡管他並不知道,那顆在沉重的夜幕下被點亮的星星,就是天衝星。
此刻,大光明種的聲音漸漸消退,不理會眾人的虔誠和異樣的眼神,蘇浪從容地走下了廢墟。
“主教大人,我可以參加九州試了嗎?”
“不行,你不可以參加。”
幾乎一錘定音的回答。
蘇浪猛地回頭,柳再山和教樞處的一位紫衣大主教走了過來。柳再山乃主管天罰榜的大供奉,在天諭閣地位尊崇,而這位教樞處的主教,只看他身著紫衣,便知道他在國教之中的地位了。
儒宗之下,國教七正,七正之下,有紫衣長老和分管教務的紫衣主教,再往後是紅衣主教,青衣主教,而後才是教士和修士。
蘇浪有些倔強,把頭偏向一邊,沒有問為什麽的意思。甚至一句話,也不想在柳再山面前說。
“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有為什麽。你身份尊貴,又與妖族公主有婚約在身,關系著人、妖兩族融合的大局。如果你在九州試中生出什麽閃失,我們,是承受不起代價的。”
“太子殿下,正如柳大人所言,你不應該那麽自私,隻為自己考慮。”
“哼,是嗎?既然妖族公主靈姑芙都可以參加,那我為什麽不可以?”
“她不會參加了。”
什麽?
柳再山歎了一口氣,嚴肅地說道:”妖族公主在碧落崖洗月失敗,功力受損,是不會參加九州試的。”
雖然聽到靈姑芙這個名字很不高興,百裡羽靈還是走上前去,向著柳再山和主教行禮之後,平靜地道:
“你是誰,難道你有資格,為太子作出決定?是你大還是太子大?是你說了算,還是太子說了算?”
聽罷,柳再山心頭一怔,“沒有。”
“既然沒有,那還不讓這位主教,把他的名字劃上去。”
“不劃。”
不劃就是不劃。
簡單,從容,嚴肅。
就如他剛才所言,不是所有的事都有為什麽。很多人都明白,即便是靈帝、景後用靈姑芙保證了他的地位,也依然算不上什麽。這裡是京都,是乾宮,不是逐鹿城。那些有身份有背景的大人物,除了給太子應有的尊重,就是該有的不尊重。
面對柳再山說一不二的態度,在場的眾人,都感到有些壓抑。但他們也不敢說什麽,柳再山和紫衣主教的一句話,就可以讓他們立馬滾出國教。
“你們國教的人,都如此不可理喻?普通人尚能得到公平的待遇,何況對於太子?”百裡羽靈不屑地說道。
那不滿的情緒,透過鬥篷下的薄紗,把空氣刺得顫顫作響。
是的,柳再山和主教大人都沒有回答為什麽,但每個人都明白是怎麽回事。可即便是清楚,倔強的少年,內心總會有情緒,
就是要從這些冷若冰霜,桀驁威遜的大人物口中,親耳聽到為什麽。 “南方與北方的氣候,終究是不同的。晴天和陰雨天,往往只在一瞬之間,聖女還是請回吧。”
“哼。”嘴角輕輕一笑,百裡羽靈倔強地說道:“如果我說,聽不到為什麽,我就不會返回呢?眾所周知,東皇治下,最終律法。難道你們此舉,不是與《永樂法典》背道相馳?”
此刻,聽到聖女的態度,敏感的眾人開始議論起來,就連隨行的二十四位侍女,也對聖女的做法有些微詞。她與太子毫無關系,太子一句話沒說,為何她的反應,竟然會如此激烈。
柳再山察覺到什麽,臉部的肌肉嚴厲地抖動著。
“對不起,乾宮裡沒有《永樂法典》。不讓他參加九州試,是儒宗陛下的意思。”
什麽?
此刻,還在回味剛才摘星陣上發生的一切的星原君,聽到儒宗二字,內心震動不已。誠然,摘星陣並沒有直接測驗出蘇浪的天賦,可是他明白,那絕不是他可以與之相比的星輪。
京都很大,乾宮很大,焚星殿非常雄偉。十二根連天龍紋巨柱,只看上一眼,就覺得背負著一座沉重的大山。
很多人都被一種無形的威嚴壓迫著,為什麽三個字,如鯁在喉。
星原君走上前去,對著教樞處的紫衣大主教不平地說道:
“可是,主教大人,他需要一個理由。不管他是不是太子,他需要一個理由。”
“儒宗……儒宗陛下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是的,不明白,蘇浪不明白,百裡羽靈不明白,在場的年輕修士也不明白。他們都不明白。
而這不是明不明白的事。
所以,他需要一個理由,他們也需要一個的理由。
盡管少年的倔強,在柳再山看來,根本就微不足道。
此刻,蘇浪咬著嘴唇,臉色陰沉,依舊沉默得不言不語。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有人知道,太子這兩個字,到底算什麽?
紫衣主教看了看四周懵懂的修士,參加九州試的人,都是二十歲以下的少年。正是因為不諳世事,正是因為內心容易產生情緒,所以才更需要理由。
紫衣主教也是幾百歲的老人了,他額頭低沉,雙眼像剛剛打過霜霧的潭水一般, 有些冷,有些深,有些過分的陰冷和深沉。那是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是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睛。
“主教大人,我也想知道理由。”星原君再說了一遍。
聽罷,柳再山心中一怔,星原君乃是東皇陛下和儒宗親自選拔的國教繼承人,在他的印象裡,他一向端莊持成,以大局為重。他在明知是儒宗的意思的情況下,仍然表現得這般不懂事,讓他心中極為不滿。
默了一刹,紫衣主教靠近了蘇浪。他老態龍鍾,步態蹣跚,似乎那布滿皺紋的臉,那崎嶇嶙峋的皮膚,那有些憂鬱的群山萬壑,那被時間凝滯的風雨滄桑,都在嚴肅地回答著為什麽。
“孩子,對不起。我修的是順心意,可我今天必須要違背自己的內心,違背天道,向你說一聲對不起。”
“你不能參加九州試,不能就是不能,對此我只能回答你,抱歉。”
抱歉這兩個字久久地回蕩在眾人的耳邊。
主教大人的理由,很精彩,很難讓人接受,但,卻是沒有比別的理由更能讓人接受的了。他很老了,實在太老,也許比天道還老,老到竟然忘了,什麽才是他修的順心意。
他已經過了柳再山那樣的年齡,從某種角度來講,他很喜歡這些少年。
“我知道了。”
蘇浪陰沉著臉,微微地彎起嘴角,向著紫衣主教示意。
他回答的是我知道了,而不是我明白了。
臉色依舊陰沉,拳頭間手指已經泛白,蘇浪平靜地說道:
“不過,我也想說一聲,抱歉。”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