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蕭海風並有詳細告訴他們關於流星島以及皇陵之中的事,那種只能以性命換取秘密的地方,那座在九州百姓心目中無比神聖的陵墓,對於初入道海的他們來說,既恐怖又遙遠。
他也沒有向兩人提起,自己為什麽被喚作南海神香。五十年前登上天罰榜第一之時,還無人知曉,蕭海風就是南海神香。而在評書和野史之中,關於他的記載,屈指可數,天諭閣有意將那些信息抹去了。
不知不覺間,蕭海風眼角濕潤,即便是曾經在九州翻雲覆雨的大人物,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英姿煞爽、笑傲群雄的蕭海風了。
他只是剛剛踏入破九幽境的聖人。
入聖,無論是從聖破八荒境,亞聖破九幽境,乃至至聖破天道境。與普通境界不同,修行達到這種程度的聖人,每一次破境,都會引起自然異象。或風卷殘雲,或雷雨交加,或海水倒流……。
然而,只有在黑雲監的蕭海風,從破八荒境邁入破九幽境時,除了頭頂連著鎖鏈的八方黑雲抖動了兩下,什麽景觀都沒有。
大陸上修為入聖隱領域,無論是黑道白道,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很令人崇拜和尊敬的。這個大陸上有許多的修道天才,有人百年不能入聖,有人只需要十年二十年,而蕭海風,曾經也是衝雲榜上排名靠前,後來名字在三十六星牆上被刮去的天才。沉寂道海數十載,能認出他模樣,知道他生平的,當今世界,已經屈指可數了。
蘇浪聽完整個故事,其內心咆哮的程度,就像瞬息之間容納了一片飛馳著颶風和漩渦的大海。
人世間有太多的美,但僅僅只是曇花一現,並不能讓人真正開心。
而悲劇,悲傷之淒,卻能始終如一地搖撼著一個人的靈魂。
不管蕭海風與白秋若兩位前輩之間有多少的憾恨,但他們的人生,他們的追求,他們在道海之中的起伏跌宕、恩怨情仇,讓蘇浪驀地湧起一股生於天地之間,立與穹頂之中的感慨。
蕭遇君沉默著,她的臉很燙。她覺得內心被無數的情感撕開了又縫上,星魂被什麽東西拖出去暴打又返了回來。
這些事爹爹從未向自己提起,而且也無從查證。如果眼前這位中年男子說的是真的,在她看來,母親是一個很值得尊敬的女子,她選擇爹爹,並沒有錯,甚至在自己身上下蠱,從小不能說話,也沒有錯。
錯不錯在於,在母親身上下蠱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親。
即便她相信他所有的話,但卻無法容忍對父親的詆毀。蕭鐵從小就很疼她,曾經在娥皇峰修行之時,僅僅因為自己被神機殿大主教的侄兒澤天堯嘲笑,差點兒與大主教火拚。
要知道,對抗大主教,就是對抗國教,對抗九州百姓的信仰,而澤天這個姓氏,是太宗陛下澤天一龍的姓,是九州勢力最強大,身份最尊貴的姓。
把自己父親說成那樣的奸邪小人,她根本就無法容忍。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信,父親對自己好,也有補償娘親的成分。似乎他把想對娘親的好,對娘親的虧欠,全都放到了自己身上。
此刻,蕭遇君左肩上的玉色蓮花依舊熠熠閃耀,河邊似有少男少女的歡笑之聲,但,生者哀悼,逝者已矣。蕭海風的內心,除了一個悲字,又怎一個悲字了得?
縱然聖人能破凡,破忘,破劫,破濁,破星,破敗……。
可誰能破,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轉眼之間,夕陽西去。
碩大的太陽沉浸在洶湧的河水之中,將整個凹凸不平的河面,染成了美麗的血色。那血色似乎是一種遙遠年代的呼喚,又似乎是劃破未來的一種暗號。
但,終究很美。美到讓人心碎,讓一個人產生即便是空白的人生,也能成為攝人心魄的故事的渴望。
沉默良久,三人各自想了許多。
蕭海風一掌打在蘇浪面前,驚起數道狂瀾,大聲吼道:
“臭小子,去打點兒肉來,今晚,你pei老夫喝兩壺。嘗嘗老夫的果酒,如何?今日我與君兒重逢,怎麽可以沒有好酒好肉?”
“前輩美意,蘇浪去去就來。”
說罷,“嗖”的一聲,蘇浪就立馬消失了。他當然知道,需要給前輩和蕭遇君創造空間。
“君……。君……。”
蕭海風對著一隻鸚鵡喊了十幾年的君兒,到了只剩兩人面對面之時,還真是不知怎麽開口,心裡又驚又怕。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對蕭遇君虧欠太多,沒有盡到一個父親應盡的責任,另一方面,他對她又不甚了解,不知道她的性情如何,有何喜好,而蕭遇君,又偏偏冷傲孤獨,對他這個突兀的父親,一點兒都不感冒。
“君兒,你快過來,讓為父看看你的傷情,好為你療傷。”
終於,他鼓起勇氣,故作自然地說出了口。
蕭遇君神念微動,不知所措,去與不去,內心都有些顫抖。既然他說他就是傳說中的南海神香,那就不得不堤防。
蕭海風見她沒有動靜,一把抓住了手腕,沒想到這一捏,太過魯莽用力,嚇得蕭遇君小聲地哼了一聲。
想起蘇浪先前提起她差點兒被雲散人施暴,蕭海風憤然吼道:
“哼。君兒,以後膽敢有人再欺負你,那你就說,你是南海神香的女兒!看他娘哪個狗東西敢動你一根汗毛!”
蕭海風本是壯膽鬥氣之話,話音剛落,覺得十分不妥,南海神香名氣雖大,但卻是反面角色,而且自己的寶貝女兒,還說不出話。
可蕭遇君卻覺得十分的溫暖, 對於女人來說,一個男人,無論是父親、愛人、朋友,安全感是最重要的魅力之一。
隻剛才那用力的一握,蕭遇君便覺得神遊若定,氣息舒暢,那種心中鬱結,頭腦昏沉的感覺,一下子就消失了。看著剛才蕭海風那較真而有點兒小孩子的模樣,嘴角很不自然地笑了。
她知道他想對她好。
心裡有些猶豫和矛盾。
這是蕭海風生平第一次看見女兒笑,當然十分高興。有了轉機,便索性地又與她講起當年和她母親走南闖北,浪跡道海的故事來。
白秋若單刀滅巨狼幫,蕭海風一劍定三陽城。
白秋若蓮花刀笑斬乾坤,蕭海風朝海難平怒嘯蒼穹。
白秋若鋤強扶弱,懲惡揚善,蕭海風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白秋若南域會首遁世七青,且東海切磋幽靈雙槍。
蕭海風妖族看千年藏靈現世,卻魔族妖道七百裡……
……。
此刻,蕭遇君雙手抱膝,聽得入迷。每一個故事,都是那麽的真實,那麽的自然,那麽的動人心魄。而最打動她的,並不是他與自己的娘親到底有多瀟灑多浪漫,而是他一提起娘親的時候,臉上那抹幸福而自豪的笑容。
她也許接受了他蕭海風,也許沒有。
但突然之間,她覺得他好可憐。
比自己還要可憐。
她有一種想對他好的衝動,因為當年母親嫁給自己的父親,虧欠他太多。
也許,只需要一個字,便能縫合他內心的傷口,可她說不出口。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