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上班，顧飛連忙完成昨天最後一點工作。

　　完成後，在幾個女工眼巴巴的注視之下，他連連檢查了幾遍一切工序。直到一號都不耐煩告訴他一切ok後，顧飛才咬著牙按下，開始！

　　刷！

　　機器有規律地震動起來，沒有“卡卡卡”的亂響也沒“咣當”的撞擊。加工的聲音聽起來如此的平靜甚至甜美。

　　甜美?

　　顧飛打了個哆嗦，他覺得自己快要見鬼了。居然能從金屬互切中聽到類似女孩們歡笑時銀鈴般的聲音。

　　回過神的顧飛一臉嚴峻地盯著機器上的顯示屏。

　　上面各種數據翻滾，一堆程序代碼、機械坐標、絕對坐標和相對坐標飛快變幻，讓人看得眼花繚亂不知所雲。

　　不過顧飛沒理會它們，他隻牢牢盯著一個，那就是加工時間。

　　01秒

　　02秒

　　……

　　1分00秒

　　1分01秒

　　“ok！大功告成！”顧飛看著加工時間跳到一分零一秒時，忍不住興奮地握拳揮手。

　　果然，這時機器上的數控代碼也一秒不差地跳到了代表程序結束的M30。

　　加工時間極其精準，這也是數控技術最大的特點之一。

　　咕嚕嚕，一陣滾動聲響起，亮晶晶的成品就從出口倉悄然滾了出來。

　　幾個無所事事的女工連忙撿起來遞給顧飛。顧飛眉開眼笑地接了過來，拿起卡尺從頭到尾仔細測量著，很快露出滿意的神色。

　　“小飛，怎麽樣怎麽樣?”沈雪睛著急地問道。

　　對沒活乾的她們來說，與其沒事作看著領導們黑著臉走來走去，還不如有活乾。

　　畢竟一分多鍾按一次開始，是件輕松加愉快的事。特別是按了開始後中間那一分多鍾，你想幹嘛就幹嘛，沒人會管你。

　　“你們自己量量看，看好不好?”

　　顧飛笑著把卡尺和圖紙給女工們推過去。自己則重新定位好材料，再次按下了開始。

　　一堆女人頓時面面相覷，一個個紛紛推辭，說自己不會看卡尺。

　　其實上別說女人，就是很多年輕的男孩看見卡尺也是束手無策的。甚至你耐心地教他們幾個小時，他們死活還是讀不出一個數來。讓人情不自禁地懷疑是否自己說的是外語，否則他們怎麽就聽不懂。

　　說到底，數控制造並不是想象中高大上的工種。經過一段時間接觸後，很多人看清了它的真面目，不願意再學下去。

　　不過顧飛倒是坦然，沒有經過底層的磨練，又哪來高端的製造?隻是別人不願意學，那也真是沒辦法。

　　很快第二第三根產品造了出來，顧飛拿著一量，頓時皺起眉。

　　第二根產品未端已經超過公差，雖然隻有一兩絲，但也算是不合格了。至於第三根更是一開始就超出了公差，直接報廢。

　　顧飛大汗淋漓。

　　量第二根時，他還以為是卡尺出了問題，正想著換把卡尺。

　　事實上卡尺這種手工量具其實並不精準，那怕是同一個人使用，稍稍用多點力氣，幾個絲的誤差就出來了。

　　不過第三根出來一量。得，顧飛這回肯定是機器出了問題。

　　打開倉門，顧飛四下張望。刀沒壞，程序沒動，各種定位正常……

　　顧飛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麽問題，頓時有點束手無策。

　　幸好，他有一號，顧飛連忙出聲召喚。

　　“我們可以反推原因。

”一號是個好老師，它耐心地指導:“產品本來是個標準直圓柱，現在出現一頭大一頭小，是吧?那說明刀具在切削時和材料的軸線不是平行線，而是斜線。”　　“那麽有以下幾種可能，一，刀具松了。二，夾具松了。第三，刀具或材料伸出過長，加工時受力彎曲。四，材料本身過長，主軸轉速過高，旋轉時離心甩動……”

　　一號絮絮叨叨事無巨細地一路把各種會產生不良的原因講出來。聽得顧飛甘拜下風，甚至有點五體投地。

　　這他碼都是經驗啊。

　　別看它們簡單，如果自己一個人去摸索，沒點時間積累，基本上不大可能會懂得。

　　根據原因一一排查，顧飛很快把所有會產生不良的因素全改了一遍。

　　再次啟動，一連作了五個產品出來。顧飛拿著兩把卡尺交替測量，終於露出了笑容。

　　隻是沒待顧飛高興完，一號又出聲。

　　“眼下你的修改，隻是暫時性起作用，大規模製造時很容易再出現反覆。你可以再修改以下內容，以保證質量。”

　　“第一，把光刀的余量減少，隻留幾個絲就好。第二，再加把光刀。第三，在主軸上加上防抖環。第四……”

　　顧飛拿著筆默默記著。結果一號越說越離奇，最後甚至連重新設計機床，把橫向主軸改向縱向主軸都說了出來。

　　顧飛連忙阻止:“一號，你不覺得這太高端了嗎?還重新設計機床，更改主軸方向?”

　　一號有些恨鐵不成鋼，它咬牙切齒地回答:“製造這些普通產品算什麽本事。有我的存在，你不會隻想開這些小機床吧?以後設計高端機床才是真正的本事。到那時為了達到某些目的，改下機床主軸算得了什麽?就是整部機器推倒重來也不是什麽大事。”

　　顧飛淚流滿面無言以對，隻好默默地記了下來。

　　又是一翻更改。終於……

　　“穩定了。”顧飛眉開眼笑地給幾個女工報喜，他說道:“不過還得進行首檢和生產部辦公室下加工單才能開工。你們還得等等。”

　　首檢那是品管部的事，生產加工單那得去找張麗。

　　顧飛又欣欣然地去了生產部辦公室。

　　敲門，推門，進門。

　　果不其然，顧飛又看見吳功一臉陰翳甚至咬牙切齒除之後快的臉色。

　　顧飛沒理他，緩緩說明來意。

　　居然讓這小子給造出來了?

　　吳功一陣愕然後，臉更黑了。

　　“真有你的。”張麗兩眼放光地給品管部打了個電話後，連蹦帶跳地和顧飛一起回到了數車部。

　　邊走張麗邊悄悄告訴顧飛:“刀具問題已經查清楚。 吳功的侄子退了刀具的錢後，已經被開了。另外還有個好消息，公司似乎準備獎勵你點什麽東西。我估計是幾十塊錢。”

　　幾十塊錢……

　　顧飛翻了個白眼。他倒不在意什麽獎勵，哈哈笑著說道:“怪不得剛才吳功那臉色，簡直要吃了我。”

　　張麗沒有顧飛那麽輕松，她搖著頭說道:“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你好自為之吧，小心他給你小鞋穿。”

　　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顧飛聳聳肩，沒放在心上。

　　來到五號機前，品管部的人已經過來了。正仔仔細細地檢測的五個產品的各項數據。

　　一般來說，品管(QC)和各類技術員是天生對立的關系。因為他們向來只會根據圖紙上的標注，死腦筋地測量產品。要是產品和圖紙上點差別，他們就會不分由說，當場讓機床停下來。

　　嚴格嘛，這似乎是好事，其實不然。

　　因為很多設計師包括一些已經功成名就的老設計一輩子就坐在辦公室裡吹空調畫圖紙，都沒怎麽接觸過產品加工。

　　他們設計時只會閉上眼睛就標注尺寸，把各個方面都標得死死的。卻不知道他們隨手一標，很多時候加工這邊根本就作出不來的。

　　遇到這種設計師，再遇上一個寧殺錯不放過的品質管理，你就慢慢哭吧。

　　打電話去交流，告訴設計師你的設計有些問題。對方能理解還好，要是對方剛好來了大姨媽，那真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有句話或許能說明一切，好設計未必懂製造，但好製造肯定會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