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已是一片火紅，即便真人的目光也無法穿透那一層紅色，看到裡面發生了什麽。

　　看不到，但能猜到。

　　白起沉悶的面上多了一絲笑意:“元始道兄成功了，方道友，你還能撐得住麽?”

　　翠珠仙子發動的攻勢可以用瘋狂來形容，六位真人不遺余力的輸出，將天空變成了一塊巨大的染布。

　　紅的，黑的，白的，道道軌跡歷久不散，法術氣息足以碾碎任何一名真人之下的仙人。

　　在這樣的攻勢下，即便聖人也要暫避鋒芒。

　　方碧晨卻是笑了笑:“有何不可?”

　　自李華看見她開始，她便一直在替人解圍，而後更是一直在閃避，從未主動出過一劍。

　　但現在她卻出劍了，在法術來得最猛烈的時候，清荷帶出一道虛空裂縫，如身披雷電的長蛇，直取翠珠仙子。

　　“翠珠仙子，前幾日未曾盡興，而今你我再來過！”

　　身為劍仙，當以一劍破萬法，隻挨打不還手，從來不是她的作風。

　　“那我便看看你這西牛賀洲第一真人有多強橫！”

　　翠珠仙子寒眉似冰，口中已經連道友都不再稱呼了，她架開直取她而來的劍光，將山川印重重壓了過去。

　　天空炸起了煙花般斑斕的色彩。

　　這煙花般的場面，閉著眼睛的李華也看見了。

　　當他坐上火蓮，便有了奇異的變化。就在一瞬間，他從一個正常人，變成了像是在夢遊，又像是進入了賢者時間的狀態。

　　感知前所未有的強大，山巔一切事物纖毫畢現，了然於心。空中交手的身形刻印在他腦海裡，無需去看，也能知道發生了什麽。

　　“是他們啊......”

　　他的思維變得慢了，想東西有些費力，場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他感知到，卻要過一會兒才能想起他們的名字，與他們認識的過程。

　　古怪的是，他的情緒似是被剝離了。

　　他不再對方碧晨和白起有認同感，不再有出手救助金塵子的心思，也不再有對付翠珠仙子的念頭。

　　即便清楚地記得彼此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但卻不帶上一絲情緒。

　　他便好像成為了一個機器人，無悲無喜，冷冰冰地看著身遭所發生的一切，對所有生靈一視同仁。

　　以萬物為芻狗。

　　從場中真人的身上，他看到了一些線條。這些線條從他們的頭頂延伸出去，直入天際。但這些線條都很細小，隻如頭髮絲一般，最細的是方碧晨，那根線條幾乎快要看不見了。

　　“這些線，是什麽......”

　　他將心神沉入身體，那些朝著他湧來的火焰，並未進入他的腦海，而是朝他體內鑽去。他這一刻能夠清晰地看見，他的體內，有一絲似有若無的火苗。

　　投入他體內的火焰便是朝著這道火苗而去，將這道火焰壯大了起來。

　　“這束火苗......是什麽時候有的?”

　　李華思索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曾經觀摩過兩次火種。那時候的他察覺不到有日月之光沒入體內，現在回想起來，卻詭異地察覺到，那時候是有東西進入了他的身體，而早在那個時候，他體內就已經有了這一絲火苗。

　　在觀摩火種之前，還經歷過什麽呢?

　　“好像，有什麽東西裹著我，這一束火苗，是那時候進來的吧......”

　　朦朦朧朧間，記得他似是被一團東西裹著來到了大荒，那一團火苗，

便是在那個時候，種入了他的身體內。　　火苗漸漸長大，化為火種，開始朝眉心湧去。李華眉心本便有一道火種，在這一束新的火種來臨之時，它卻並未與之融合，而是消散在了李華腦海，無跡可尋。

　　“為什麽會消失......”

　　李華感受到有人在朝他接近，思緒一頓，他往那邊看了一眼，一片紅火的眸子察覺到了柳年與另一名在追著他的人，正掐著訣，一邊掐，一邊靠近他。

　　與李華思維的變慢相比，他們的動作更加緩慢，以龜速來形容，都有些勉強。

　　掐訣原本只是一刹那的事情，落在李華眼裡，放慢了無數倍，他們的身形停頓在空中，前進的速度是那樣慢，好似被分解成了許多張圖，一格一格，顯得僵硬而笨拙。

　　兩人的每一個動作、手勢，李華都看得清楚，隨著他們的手勢變化，李華感受到了空間在震動。空氣中似有什麽東西與他們體內的真氣產生了共鳴，要醞釀成一道暴風雨般的災難。

　　有光從他們的體內滲透了出來，與空中的某些東西結合在一起，忽然間起了風，有什麽具有極大威力的東西即將成形。

　　李華偏過頭，伸出手，朝著他們的方向，輕輕捏了捏。

　　他離兩人相當遠，但這一捏，卻似是捏在了兩人身上。

　　他們身上的光頓時熄滅，身形倒下，空氣中的法術波動漸漸消退。

　　柳年嘴角有鮮血溢出，面上已駭然失色。

　　山巔禁製已經消退，縱然他還未恢復到真人修為，剛剛那一道法術，卻也有接近金仙級的力量，怎麽訣還沒掐完，就被一下捏沒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沒有掐完訣便破了功。

　　火焰跳躍得更加歡快了，一一湧入李華體內，壯大著他的火種，也在消減著山巔的壓製。

　　柳年的修為恢復得更加多了，他招回自己的碗，化作十丈大小，朝李華籠罩而去，他身側那人同時打出一道黃泉水，從火焰上方掠過，席卷李華。

　　他們的動作，落在李華眼裡，仍舊十分緩慢，只是這一次李華並未打斷他們，而是靜靜看著他們把法術施展完。

　　似是因為真氣勾動了天地間某種法則，才蕩起了道道風波，凝聚成了法術。

　　李華低低呢喃了一句:“原來如此......”

　　法術成形後飛向李華，在旁人看來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在李華眼裡，飛得是那般慢，就像烏龜。

　　如拍蒼蠅一般，李華揮揮手，便將那一隻大碗擊飛，也將這一道黃泉水擊潰。

　　他不再理會這兩人，抬起頭來，朝遠處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看到的不是峰巒疊翠的森林，而是一層一層，如玻璃一般的畫面。

　　好像打開了電視機，上面彈出了眾多可供選擇的畫面，他能看到這些平靜地畫面中正在播放著什麽。

　　畫面有大有小，有些畫面中只有植物，有些畫面中一片汪洋，有些畫面中卻有著高大的恐龍，還有些畫滿裡，是從未見過的凶獸。

　　不少畫面裡都有仙人的身形， 他們穿梭在空中，卻找不到出去的路。

　　在目光可及之處，都是這樣的畫面，李華心中升起明悟，這些如玻璃一般的畫面，是一個個空間。

　　他此刻正在這些空間的中心。

　　火焰更快地湧入了他的身體，他的感知繼續延伸，慢慢越過了這些空間，去到了外面。

　　他看到了一塊大陸，心思一轉，他便認出這是勾欄道，這塊大陸，是大荒。

　　空氣中微微波動了一下，卻是柳年與另一名真人再度發動了攻擊，李華皺了皺眉，一巴掌拍下，柳年與那名真人頓時被拍入山體，生死不知。

　　李華繼續感知著外界，很快他的視線裡出現了一道通天徹地的火紅色光柱。在光柱底下，一個背著魚竿的漁翁，正抬著頭，在看著他。

　　李華的視線與他的視線觸碰在一起，便認出這是他曾經見過的漁翁。

　　沒有理會這一名漁翁，李華的感知繼續擴張，他又感知到了一道白色的光柱。

　　這道光柱內，是一個長發披肩的男人，李華認得，他便是夢中傳授自己功法的白帝。

　　在白帝身旁，站著一個女人，她看上去甚是普通，不帶一點氣勢，卻是與李華有過一面之緣，傳授過他長生訣，被漁翁稱作虞帝的女人。

　　她背負著手，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笑，一雙眼睛，卻也正在看著李華。

　　看到她的一瞬間，李華古井不波的心，忽然跳了一下，沒有情緒的他，這一刻竟有了一分殺意，也有了一分忌憚。

　　好像是，遇到了天敵，又像是，遇見了仇人。